清晨的星池笼罩着一层薄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五色的。
雾气从莲塘中心升起,从那些破碎的莲花间升起,从昨夜战斗留下的废墟上升起。五种颜色——暗金、纯黑、猩红、七彩,还有最淡的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
它们交织在一起,缓缓飘向夜空。
飘向那五颗并列闪烁的星。
九瓣妹妹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伤,花瓣残破。快乐花瓣少了两片花瓣,飞起来歪歪扭扭的;忧伤花瓣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愤怒花瓣喷不出火星,只能喷出一缕缕黑烟;孤独花瓣默默地把散落的花瓣碎片一片片捡起来,用露水粘好。
“疼吗?”快乐花瓣问她。
孤独花瓣摇头。
“那你在干什么?”
孤独花瓣看着手里那些残破的碎片:
“收起来。”
“收起来干什么?”
孤独花瓣沉默片刻:
“等它们长回来。”
快乐花瓣愣住,然后笑了。
小念从莲塘边爬起来,浑身是伤,绒毛掉了好几撮。它飘到莲心身边——莲心靠在最大的那朵残破的莲蓬上,脸色苍白,但还醒着。
“莲心,”小念小声问,“你没事吧?”
莲心摇头。
“那个……无……”
莲心看着夜空中那五颗星,看着那颗最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星:
“他在那里。”
小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五颗星并列闪烁。
暗金、纯黑、猩红、七彩,还有那颗新的——透明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他变成星星了。”小念轻声说。
莲心点头。
“和老头一样。”
小念沉默。
它想起老头变成星星的那天。
想起寂变成星星的那天。
想起光的一半变成猩红星的那天。
想起送婴儿来的那个存在变成淡星的那天。
现在,无也变成了星星。
“他们都在那里。”它说。
莲心又点头。
“都在。”
“看着我们。”
小念看着那五颗星,看着它们交织的光芒。
它忽然笑了。
“那就不怕了。”
厨房变成了一片废墟。
王铁柱跪在废墟前,憨厚的脸上满是泪痕。他用手一块一块地扒开碎木和瓦砾,扒了很久,终于从底下扒出一口锅。
锅已经破了。
破成三瓣。
但锅底那块黑灰还在。
他捧着那三瓣锅,看着那块黑灰,眼泪止不住地流:
“俺的锅……”
“俺熬了三十年粥的锅……”
九瓣妹妹们飘过来,围在他身边。
快乐花瓣轻轻落在他肩头:
“铁柱哥,别哭了……”
忧伤花瓣自己先哭起来:“锅破了……好可怜……”
愤怒花瓣想喷火星安慰他,但喷出来的只有黑烟。
孤独花瓣默默飘到废墟里,扒拉了半天,找出一个完好的勺子,递给他。
王铁柱接过勺子,看着上面熟悉的划痕——那是他用了十几年磨出来的。
他擦干眼泪,憨厚地笑了:
“锅没了,勺子还在。”
“勺子还在,就能熬粥。”
“熬粥——”
他看向夜空中那五颗星:
“等他们三百年后回来喝。”
新房院子也塌了一半。
陆泽站在废墟前,凌清雪和苏九儿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三枚戒指还在发光。
苏九儿靠在陆泽肩上,九条尾巴缠着他的手腕。她的尾巴上也有伤,好几处毛都烧焦了,但她顾不上疼。
“陆泽。”她轻声开口。
“嗯。”
“无变成星星了。”
“嗯。”
“和老头它们一起。”
陆泽看着那五颗星,看着它们并列闪烁的光芒。
“嗯。”
苏九儿抬起头,看着他:
“你难过吗?”
陆泽沉默片刻。
然后他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张明媚的脸。
“难过。”他说,“但更多的是——”
他顿了顿:
“庆幸。”
“庆幸什么?”
陆泽指着那五颗星:
“庆幸它们还在。”
“虽然在那边,但还在。”
“还能看着我们。”
“还能——”
他笑了:
“三百年后回来喝粥。”
苏九儿愣了一息,然后笑了。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小声说:
“那我们也要活到三百年后。”
陆泽揉了揉她的脑袋:
“肯定。”
凌清雪在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有点冷,微微颤抖。
陆泽看着她:
“冷?”
凌清雪摇头。
“那怎么了?”
凌清雪看着那五颗星,看着它们交织的光芒: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凌清雪沉默片刻:
“那个东西说,婴儿身上有它的东西。”
“还说,等婴儿长大……”
陆泽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婴儿坐在莲塘边,光和小念一左一右陪着它。它仰着头,看着那五颗星,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和谁说话。
“我知道。”他说。
“我们得做好准备。”
陆泽点头。
他看着凌清雪,看着苏九儿,看着这三张和自己紧紧相连的脸:
“一起。”
莲塘边,婴儿坐在石头上。
光坐在它左边,小念飘在它右边。
三个小家伙一起看着那五颗星。
“无,”婴儿轻声说,“你在那边冷不冷?”
那颗最淡的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婴儿笑了:
“不冷就好。”
“有老头它们陪你,应该不冷。”
那颗七彩的星闪了闪。
那颗暗金的星也闪了闪。
那颗纯黑的星和猩红的星同时闪烁。
五颗星,一起闪烁。
像是在说:
我们在。
婴儿看着它们,眼眶微微泛红。
但它没哭。
它记得无消失前说的话:
“别哭。”
“我还在。”
它擦干眼角,笑了。
“无,”它说,“我会好好长大的。”
“等你三百年后回来喝粥。”
那颗最淡的星又闪了闪。
像是在说:
好。
光看着婴儿,看着这张小小的、明明很难过却努力笑着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星池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
不敢哭。
怕哭了就没人要。
后来有小念碰她。
有莲心陪她。
有小孩跟她玩。
有九瓣妹妹们吵她。
有王铁柱给她熬粥。
有陆泽他们护着她。
她就不怕了。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婴儿:
“想哭就哭。”
婴儿愣住。
光看着它,三色光芒在眼中流转:
“这里有家。”
“哭也没事。”
婴儿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它笑了。
真正的笑。
夜深了。
星池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今晚的灯笼不多——九瓣妹妹们受伤了,挂不动那么多。但每一盏都很亮,很暖。
快乐花瓣飘在半空,举着一盏红灯笼:
“给无的!”
忧伤花瓣举着一盏白灯笼,边哭边说:
“给老头的……”
愤怒花瓣举着一盏金灯笼,喷着火星:
“给寂的!”
孤独花瓣默默举着一盏黑灯笼,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小念飘过来,也举着一盏——七彩的,是它用自己剩的光芒做的。
莲心飘过来,举着一盏——莲叶做的,里面点着一颗莲籽当灯芯。
小孩走过来,举着一盏——是他自己画的,画着五颗星。
光抱着婴儿飘过来,婴儿手里举着一盏——很小很小,透明的,几乎看不见。
五盏灯笼,五颗星。
它们飘向夜空。
飘向那五颗并列闪烁的星。
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整个星池。
众人站在莲塘边,看着那五盏灯笼和五颗星渐渐融合。
很久。
小念轻声说:
“晚安,老头。”
“晚安,寂。”
“晚安,光的一半。”
“晚安,送婴儿来的那个。”
“晚安,无。”
五颗星同时闪了闪。
像是在回应。
就在这时——
婴儿忽然捂住心口。
它的小脸皱起来,像是疼。
“怎么了?”光紧张地看着它。
婴儿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陌生的东西——
纯黑色的。
和那些眼睛一模一样。
“它……”婴儿的声音很轻,“在叫我。”
“谁?”
婴儿看向夜空深处,看向那些眼睛消失的地方:
“那个东西。”
“它说——”
它顿了顿:
“等我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