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星池飘着粥香。
王铁柱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今天的粥很特别,加了九瓣妹妹们贡献的情绪调料,加了莲心连夜泡软的莲籽,加了光的一缕三色光芒,还加了老人——不对,现在叫“无”——从虚无里带出来的某种透明的东西。
“那个能吃吗?”快乐花瓣飘在锅边,盯着锅里那团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
无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捧着空碗,眼巴巴地盯着锅:
“能吃。”
“你吃过?”
无想了想:
“没吃过。”
“那你怎么知道能吃?”
无又想了想:
“闻起来能吃。”
众人沉默。
小念飘在旁边,小声问莲心:
“他以前不是吃虚无的吗?”
莲心点头。
“那他能吃粥吗?”
莲心认真想了想:
“应该能。”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有家了。”
小念愣了一息,然后笑了。
粥熬好了。
王铁柱盛了第一碗,递给无。
无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粥是七彩的——因为加了光的三色光芒和九瓣妹妹们的情绪调料,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他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微微发光:
“好香。”
他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不对,整个存在——僵住了。
众人紧张地看着他。
快乐花瓣:“怎么了?”
忧伤花瓣抹眼泪:“不好喝吗?”
愤怒花瓣喷火星:“说话啊!”
孤独花瓣默默递过去一张小帕子。
无慢慢抬起头,看着这群紧张兮兮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婴儿从光怀里挣出来,飘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
无低头看着它,看着这张小小的、满是担忧的脸。
他笑了。
那笑容和老头一模一样,憨厚,温和:
“太好喝了。”
“三千年——”
他顿了顿:
“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东西。”
众人愣住。
然后笑成一片。
快乐花瓣笑得最响:“吓死我了!”
忧伤花瓣边笑边哭:“好喝就好……好喝就好……”
愤怒花瓣喷火星:“下次别吓人!”
孤独花瓣默默往他碗里又加了一勺糖。
无低头看着那勺糖,看着它在粥里慢慢融化。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刚诞生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粥。
没有糖。
没有这种暖暖的、甜甜的东西。
只有虚空。
只有冷。
只有他自己。
现在——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
真的很甜。
新房院子里,陆泽、凌清雪、苏九儿并肩坐着。
三枚戒指在晨光中轻轻发光。
三人面前各摆着一碗粥,热气腾腾。
苏九儿靠在陆泽肩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九条尾巴懒洋洋地垂着,偶尔轻轻晃一下。
“陆泽。”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无,真的不会打架了?”
陆泽看着厨房方向,看着那个坐在灶台边、捧着碗喝得一脸满足的老人:
“应该不会了。”
“为什么?”
陆泽想了想:
“因为他有想喝的东西了。”
苏九儿愣住。
凌清雪在旁边唇角微弯,轻声说:
“有牵挂的人,就不会想毁灭世界。”
苏九儿眨眨眼:
“那我们呢?”
“我们什么?”
“我们是你的牵挂吗?”
陆泽看着她,看着这张明媚的脸,又看向凌清雪,看着这张清冷的脸。
他笑了:
“你们是。”
“不只是牵挂。”
他握住两人的手:
“是家。”
苏九儿脸微微泛红,把脸埋进他肩窝。
凌清雪也微微别过头,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三枚戒指在晨光中轻轻发光。
厨房里,无已经喝完了三碗粥。
他捧着第四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舍不得太快喝完。
婴儿坐在他旁边,也捧着一碗粥——比他的小一号,是王铁柱专门做的“婴儿碗”。它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喝。
九瓣妹妹们围在周围,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无,你以前吃什么?”
“虚无。”
“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为什么吃?”
无沉默片刻。
“因为只有那个。”
快乐花瓣愣住。
忧伤花瓣的眼泪又涌出来:“只有那个吃……好可怜……”
愤怒花瓣喷火星:“现在有粥了!别吃那个了!”
孤独花瓣默默递过去一颗莲籽:
“尝尝这个。”
无接过莲籽,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
“……好硬。”
孤独花瓣愣住。
莲心飘过来,认真地说:
“要泡三天。”
无看着她,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女孩:
“你是莲心?”
莲心点头。
“莲塘里长出来的?”
莲心又点头。
无看着莲塘,看着那三百六十五朵莲花,看着那朵七彩的花。
“那个花,”他指着那朵七彩的花,“是谁?”
莲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是老头。”
“老头?”
“嗯。”莲心说,“老头的最后一点。”
无沉默。
他看着那朵花,看着它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三千年前,自己分裂的时候。
那时候,有一个部分,选择了离开。
选择了背叛。
选择了——
成为“老头”。
他看着那朵花,轻声说:
“他比我勇敢。”
婴儿在旁边抬起头:
“为什么?”
无低头看着它,看着这张干净的脸:
“因为他敢离开。”
“敢去找——”
他看着这片灯火通明的人间烟火:
“这个。”
婴儿想了想:
“那你现在也找到了。”
无愣住。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现在也找到了。”
傍晚时分,长桌旁围满了人。
比平时多了两个——无和婴儿。
王铁柱端上三大盆烤串,九瓣妹妹们在旁边分发。莲心坐在小念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颗泡过的莲籽。光抱着婴儿,坐在无旁边。
无看着面前那盘烤串,看着那些滋滋冒油的肉块,闻着那股香喷喷的气味。
“这也是吃的?”他问。
王铁柱憨厚地笑:
“对!烤串!”
无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又亮了。
“好吃!”
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串,又拿起一串。
婴儿在旁边看着,也学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然后它的眼睛也亮了:
“好吃!”
两个从虚无里来的存在,坐在星池的长桌旁,大口大口地吃着烤串,吃得满脸都是油。
九瓣妹妹们看着它们,忍不住笑出声。
快乐花瓣:“它们吃得好香!”
忧伤花瓣抹眼泪:“终于吃到好东西了……好感动……”
愤怒花瓣喷火星:“慢点吃!没人抢!”
孤独花瓣默默递过去一叠小帕子。
夜深了。
星池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今晚的灯笼比往常更多——九瓣妹妹们把新做的全挂上了,说是“庆祝无喝完第一碗粥”。
快乐花瓣飘在最高处,对着夜空挥了挥:
“无!明天还有粥!”
忧伤花瓣边哭边挥:“每天都有……好幸福……”
愤怒花瓣喷火星当礼花:“烦死了!以后天天喝!”
孤独花瓣默默在每盏灯笼下面画一个捧着碗的老人。
小念飘在她旁边,也在画——一个小绒球和一个老人挨在一起,老人手里捧着碗。
莲心飘过来,也在画——一颗莲籽,旁边一个捧着碗的老人。
小孩走过来,也在画——一个小人,旁边一个捧着碗的老人。
光抱着婴儿飘过来,在她们身边蹲下。
婴儿从光怀里挣出来,跑到无身边,抓住他的手。
无低头看着它,笑了。
婴儿也笑了。
它指着地上那些画:
“你看,都是你。”
无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画,看着那些捧着碗的小人。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刚诞生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这些。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现在——
他看着身边这个抓着自己手的孩子,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人,看着这片灯火通明的人间烟火。
他笑了。
真正的笑。
就在这时——
那颗熄灭的淡星的位置,忽然又闪了一下。
很轻。
很柔。
一闪就没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无抬头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了?”婴儿问。
无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声说:
“它还在。”
“谁?”
无看着那片夜空,看着那道已经消失的光芒:
“那个送我来的。”
“它说——”
他顿了顿:
“还有东西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