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继续道，“你明明可以趁着夜里，带着那柄戟一个人走……我和绫儿追不上你，你为什么不走？”
杨戬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良久，他开口了。
“你猜。”
“什么？”
孙悟空一愣。
猜？
他的心思谁猜得透！
杨戬没有重复，只是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极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但孙悟空看见了。
她心里那股狂跳，又开始了。
“我……我猜什么猜？”她有些慌乱地别开脸，“你爱说不说！”
杨戬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悟空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杨戬才开口。
“我是母亲的二郎，三妹也是母亲的绫儿。”
“……我没有资格剥夺她复仇的权力。”
孙悟空心中又是一酸。
他什么都记得。
那是杨绫曾说过的话。
那时，他想一人去华山解救瑶姬，杨绫急了。
“我的剑术是先生教的，姐姐的本事你也见过，我们不是累赘！”
“你要去找娘亲，怎么能不带我？你是娘的二郎，可我也是娘的绫儿啊！”
在孙悟空陷入回忆之时，蓦地，杨戬磁性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耳边清晰的响起。
“你和绫儿不一样。”
孙悟空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不一样？”
杨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看得她脸开始发烫，看得她几乎要移开目光。
“她不愿走。”
“……”
“而你，走不掉了。”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落在孙悟空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沉沉的，带着温度。
杨绫抱着柴火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孙悟空红着脸蹲在那儿。
杨戬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地看着远方。
她眨眨眼，笑了。
“姐姐，你又被我二哥欺负啦？”
孙悟空瞪她，“什么欺负？他能欺负得了我？”
杨绫笑得意味深长。
“行行行，你没被欺负，是我看错了。”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忍住揪她耳朵的冲动，走过去帮她生火。
杨戬依旧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但他唇角那抹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
下午，他们继续赶路。
走了一阵，杨绫忽然开口。
“二哥。”
“嗯？”
“等报了仇，你想做什么？”
杨戬的脚步顿了顿。
杨绫继续说，“我是说，如果报了仇，咱们都还活着，你想做什么？回灌江口？还是找个地方隐居？还是……”
“没想过。”杨戬打断她。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杨绫愣了一下，快步跟上他，“没想过？为什么没想过？”
杨戬没有回答。
杨绫看向孙悟空，眼神里带着询问。
孙悟空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没想过。
这个问题和她问的大差不差。
因为在他看来，这条路，不一定有以后。
报仇之后，他还能不能活着，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去想，不敢想，不愿意想。
杨绫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一阵，杨戬忽然开口。
“你呢？”
孙悟空一愣，看向他。
杨戬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淡淡的。
“报了仇之后，你想做什么？”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她是五百年后的人，哪有之后，想说她迟早要回去的，想说别问她这种问题。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角。
然后她开口了。
“陪着你。”她说，“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杨戬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但孙悟空看见，他握着戟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杨绫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什么也没说。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
很快，他们走到了离天庭最近的一处地界。
这是一座孤峰。
峰顶平坦如削，寸草不生。
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站在这里，抬头望去，云海之上，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的轮廓。
那是天庭，是三十三重天，是满天神仙居住的地方。
孙悟空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片云海。
她的目光越过那层层叠叠的云，越过那若隐若现的宫阙，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
未来的真君神殿。
那座黑金色调的殿宇，那个她蹲过无数次的窗台，那张杨戬总是坐在后面看文书的案几，那坛他藏起来不让她喝的酒。
她甚至能看见那个画面。
她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根草，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他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卷文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底是她读不懂的温度。
那是五百年后的事。
那是她来时的世界。
那是……她终究要回去的地方。
孙悟空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杨戬。
他正抬头看着那片云海，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柄戟立在他身侧，幽蓝的寒光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沉凝，仿佛也在凝视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天空。
他十八岁。
他即将踏上那条不归路。
他不知道五百年后，自己会成为那座神殿的主人，会成为三界敬畏的二郎真君，会坐在案几后面看文书，会有一个猴子蹲在他的窗台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要去报仇。
孙悟空忽然有些感慨。
她与杨戬，约莫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不对，他不是。
但他们都跟这天庭杠上了，而且都是杠了一次又一次。
她大闹天宫，他也大闹天宫。
她被压五指山，他被……她不知道他被什么压着，大概是那份血海深仇吧。
她后来取经去了，他开始当司法天神。
她取完经回来，他又跟她联手打上天庭。
这来来去去的，三番五次，怎么都跟这天庭过不去？
孙悟空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杨戬的声音响起。
孙悟空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