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杨戬手中的粗陶碗轻轻一晃。
几滴琥珀色的酒液不受控制地泼洒出来,落在他的手背和桌面上,微凉。
这失态极其轻微,在略显热闹的饭桌上几乎难以察觉。
杨绫正开心地给孙悟空夹菜,孙悟空还沉浸在让老骗子吃瘪的愉悦中。
然而。
一直看似在喝酒,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老者,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杨戬这瞬间的失神与颤抖。
以及杨戬眼中那来不及完全掩藏的剧烈震动。
老者浑浊却清明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随即,他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或者说是找到了扳回一城的突破口。
老者将酒碗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他脸上重新挂上那副随和又带着点顽童般狡黠的笑容。
目光直直看向心神明显不稳的杨戬,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打趣,慢悠悠地问道。
“戬儿啊,你这酒还没喝几口,手怎么就抖了?莫非……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往事,一时间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了?”
他还特意加重了“重要”二字。
眼神也意有所指地在杨戬和孙悟空之间打了个转,仿佛在暗示两人之间有着什么不言而喻的事情。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杨绫疑惑地看向哥哥。
孙悟空也收敛了笑容,目光略微带着探究看向杨戬。
她敏锐地感觉到,杨戬此刻的状态似乎是有些不对劲。
莫非是……醉酒了?
可她分明记得,杨戬那时在东海,亲口承认自己醉酒是假。
……不行,等她从幻境出去后定要问个清楚!
这般想着,孙悟空看向杨戬的目光不禁也带了几分探究。
而杨戬则被老者这句看似随意、实则尖锐的激将,猛地从那份震惊与混乱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他捏着酒碗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却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
只是那眼底的幽暗,越发深不见底。
他该如何回应?
承认?
否认?
可他要承认什么?又能否认什么?
老者那句带着戏谑与深意的激将,如同细针挑破了他心头刚刚因爱人二字而翻涌起的混乱又刺痛的暗流。
杨戬指节微白,迎上先生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以及孙悟空投来的带着询问的金眸。
一股混合着狼狈与某种被侵犯私密领域的不悦骤然升起。
他薄唇紧抿,正待用最简短的言辞将这棘手的试探挡回去。
“啧。”
一声清晰的带着明显不赞同的咂嘴声,从孙悟空那边响起。
不是玩笑,不是打趣,而是带着点对老者‘您这可不应该’的责备意味。
她放下酒碗,碗底与木桌轻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金眸转向老者,里面闪烁的不再是笑意。
而是一种近似于师傅考较徒弟功课时的略带挑剔的锐光。
“老先生。”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清亮了几分,少了闲聊的随意,多了点正经说事的调子。
“不是我说您。您这当‘先生’的,眼神是不是放错了地方?”
她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杨戬,又点了点自己,最后指向老者。
“您瞧见晚辈手不稳,第一反应不是考考他这五年功夫练得如何、下盘功夫是否扎实、内息运转有无长进,反而琢磨起什么‘心神’、‘往事’来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点为他好的规劝。
“咱们修行之人,尤其做人家师傅的,最要紧是盯紧功课,夯实根基。”
“……”
“心思飘到那些云山雾罩的地方去,万一自己先成了半吊子,还怎么教徒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表面是劝谏老者要专注教学。
实则把老者那份敏锐的触及真心的试探,贬低成了“不务正业”、“心思飘忽”。
甚至,暗指他再这样下去,就要坐实‘半吊子师傅’的名头了!
这可是之前老者用来形容她的话。
此刻被孙悟空原封不动,裹着关心的糖衣,精准地砸了回去。
杨戬心头那阵被窥探的刺痛和混乱,因孙悟空这番旗帜鲜明、且将矛头直指老者为师不专的维护而骤然一定。
他几乎是立刻领会了这反击的精妙之处。
杨戬迅速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抬眸看向老者。
他顺着孙悟空的话锋,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学生向师长汇报学业般的坦诚。
“先生教诲,弟子时刻铭记。然则先生平日修行高深,云游或闭关之时居多,于弟子具体功法锤炼、招式打磨,确少有点拨。多是予弟子典籍自行参悟,或令弟子于实践中体悟。”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先生曾言,‘道法自然,强教无益’。故而弟子这五年,多赖自行摸索,与同门切磋。”
这番话,看似恭敬。
实则句句都在说老者对他近乎放养,没怎么管,没怎么教,把‘师傅’当得相当省心。
既呼应了孙悟空的指责,又把自己可能的不足之处,巧妙地归因于先生的教学方法。
还显得自己非常用功。
杨绫正因刚才的话题有些懵懂。
此刻听到哥哥提到“先生平日修行高深……居多”以及“自行摸索”,立刻感同身受。
她小嘴一撇,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脱口而出。
“就是就是!先生老是看不见人影!绫儿想找先生问个字,都要等好久!二哥练功遇到难题,也经常是自己琢磨,或者去问其他师兄……”
她的话天真直白,毫无心机。
却以最直接的‘受害者’视角,佐证了杨戬放养的说法。
一时间,老者的疏于教导坐实成了连小孩子都抱怨的日常。
孙悟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规劝渐渐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带着点夸张的‘原来如此’。
她抬手扶了扶额。
看向老者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同情和谴责,嘴角却勾起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标准的社交式微笑。
“哦……敢情是这么回事。”
她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