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二月二十日,美国,新泽西州,拉威,默克集团总部。
距离苏黎世秘密会晤已经过去一周。
但默克总部顶层会议室内,那种混合着震惊、兴奋与贪婪的氛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可鉴人的红木会议桌上。
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围坐在桌旁的十二张面孔——默克集团董事会全体成员。
会议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却没有任何人露出疲态。
相反,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像是看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水手,眼底燃烧着难以抑制的狂热。
“先生们,女士们。”
卡尔·施耐德站在投影屏幕前,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衬衫袖口卷起,领带也松垮地挂在颈间,却丝毫不影响他此刻作为“功臣”的激动。
他身后的屏幕上,正清晰显示着“西地那非”的分子结构式,以及一系列复杂的药代动力学图表。
“让我们再回顾一遍关键数据。”
施耐德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指尖重重指向屏幕:“在针对肺动脉高压(pAh)的动物模型中,Sildenafil(西地那非)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疗效。”
“与现有药物相比,其靶向性更强,副作用更小,口服生物利用度极高。”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却带着更强烈的冲击力:“更重要的是——”
幻灯片瞬间切换,屏幕上出现阴茎海绵体组织离体实验的对比照片和数据分析。
“在补充研究中,我们发现了它对于海绵体平滑肌的舒张作用。”
“强度是已知任何药物的十倍以上,持续时间长达四到六小时!”
施耐德猛地提高音量,目光扫过全场:“先生们,这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心脏狂跳的声音。
“这意味着,”施耐德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个足以颠覆行业的词,“勃起功能障碍(Ed)!”
“一个全球潜在患者数以千万计,但目前几乎没有任何有效口服治疗手段的、被严重忽视的领域!”
“一个年市场规模可能超过——不,是必然超过——五十亿美元的巨大蓝海!”
“五十亿?”
财务委员会主席约翰逊先生猛地坐直身体,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施耐德,你确定这个数字没多写一个零?”
“只少不多,约翰逊先生。”
药物研发部高级主管伊恩·麦考利博士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屏幕前。
他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基于现有数据模型,如果我们能在三年内完成Ed适应症的临床试验并获批——以我们默克的资源和这条捷径般清晰的路径,这完全可能!”
“那么在第一年,仅在美国市场,销售额就有望突破5亿美元。”
“随着全球推广,五年内达到20-30亿美元年销售额是保守估计!”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还不包括肺动脉高压(pAh)等其他适应症的增量!”
“先生们,这不是一种新药。”
麦考利博士重重敲了敲屏幕:“这是一座金矿!一座我们刚刚签下开采权的、几乎无人知晓的、富饶得令人发指的金矿!”
“东兴那些人,他们知道这东西对pAh有用,甚至可能猜到了它对Ed有潜力。”
“但他们绝对没有意识到这个潜力到底有多大!他们还在为心血管适应症那点市场斤斤计较!”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交头接耳。
五十亿、一百亿……这些天文数字像重锤一样,狠狠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默克虽是医药巨头,但这样的“重磅炸弹”级药物,也是可遇不可求。
上一个这样的奇迹,还要追溯到多年前的抗生素时代。
“所以,2亿美元的预付款,加上那些分成条款……”
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理查德·克雷顿缓缓开口。
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德裔美国人的深邃眼眸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回荡:“现在看来,简直便宜得像是在抢劫。”
“是东兴在抢劫我们,还是我们在抢劫未来,这取决于视角,董事长先生。”
施耐德恢复了些许冷静,但眼中的光芒依旧炽热:“但无论如何,这笔交易的核心价值,在于我们必须确保‘西地那非’顺利到手,并且尽快推进。”
“东兴的现金流危机,恰好给了我们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2亿美元对他们来说是救命钱,对我们来说,是打开这座金矿大门的钥匙钱。”
“那么,那个棘手的‘清单豁免’条件呢?”
法务顾问皱紧眉头,语气凝重:“为一家被列入‘实体清单’的公司游说,这本身就有风险。”
“华盛顿那边有些人,特别是某些对华态度强硬的议员和部门,可能会借机发难。”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乔治。”
克雷顿董事长十指交叉,放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想想看,如果我们能成功将‘西地那非’推向市场,它将为默克带来什么?”
“不仅仅是天文数字的利润,更是我们在心血管和潜在新领域(他刻意没有明说Ed)无可撼动的领导地位!”
“是股价的飙升,是股东们的狂热支持,是我们未来十年的增长引擎!”
他身体前倾,气场逼人:“与之相比,为一个‘无关紧要’的消费品和药品贸易豁免去游说,算什么?”
“而且,我们不是在为东兴的‘敏感技术’开脱,我们是在为我们自己未来的‘摇钱树’清除障碍。”
“东兴的消费品、药品、航运恢复了,他们才能稳定,才能履行合作,才能把技术完整地交给我们。”
“这本质上,是在保护默克自己的投资和未来利益。”
“这个逻辑,我们要让华盛顿的每一个人都听懂!”
“具体怎么做?”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启动‘蓝色火焰’计划。”
克雷顿沉声道,目光锁定施耐德:“施耐德,你亲自负责。”
“动用我们所有的K街资源,联系我们在参议院商业委员会、众议院能源和商业委员会的朋友,还有FdA、商务部里我们能说得上话的人。”
“不要直接要求将东兴移出清单,那太敏感。”
“我们的诉求是:基于‘西地那非’这项具有重大医疗突破潜力的药物合作,以及其对美国医疗健康和默克这家美国标杆企业的重大利益。”
“请求对东兴旗下与此次合作相关的、纯粹的民用消费品和药品贸易,给予‘特定许可’或‘有限豁免’,确保合作研发和未来生产的供应链不受影响。”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强调,这是为了确保‘美国患者能早日用上革命性新药’,是为了‘保护美国企业的重大商业利益和领先地位’。”
“把调子拔高,站在国家和公众利益的制高点上。”
“另外,可以适当暗示,如果因为不合理的限制导致这项合作受阻,辉瑞、礼来甚至欧洲的罗氏、GSK,都可能成为我们……或者说,成为美国医疗产业的潜在竞争对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会意的低笑。
利用竞争和爱国情怀,这是他们玩得最娴熟的把戏。
“游说的预算?”财务主席约翰逊先生问道。
“上不封顶。”
克雷顿大手一挥,语气决绝:“和‘西地那非’未来的收益相比,任何游说花费都是九牛一毛。”
“我要在六十天内,看到实质性的进展。施耐德,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我汇报。”
“是,董事长!”
施耐德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那么,对东兴的后续策略呢?”又有人提出疑问,“我们给了他们2亿美元,帮他们解决了部分出口问题。”
“这个陈东,看起来不是个省油的灯。未来会不会……”
“控制与合作并存。”
克雷顿的声音瞬间变冷,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技术到手后,合资公司和联合实验室,必须由我们主导。”
“专利的所有权要清晰,后续研发我们要掌握主动权。”
“对东兴,既要合作,也要防范。他们毕竟在清单上,政治风险始终存在。”
“我们的目标是榨干‘西地那非’的所有价值,同时利用东兴在亚洲的渠道和中药经验,为默克打开新的市场。”
“但绝不允许东兴借助我们的力量,在医药领域成长为我们的竞争对手。”
他语气顿了顿,带着一丝狠厉:“必要时……可以采取一些措施。”
商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另外,”麦考利博士补充道,“我们必须立刻组建最顶尖的团队,接手‘西地那非’的后续开发。”
“临床方案要最快速度优化,Ed适应症要作为最高优先级,与pAh并行推进。”
“我建议成立一个代号‘特洛伊’的特别项目组,直接向董事会汇报。”
“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座金矿,变成我们默克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详细讨论了游说策略、项目组成立、资金调配等细节。
最后,克雷顿董事长站起身,走到窗前,做了总结陈词。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金色的光线洒在他冷峻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宛如他此刻的野心。
“先生们,今天我们在这里讨论的,可能将是默克历史上最具里程碑意义的一次交易。”
“‘西地那非’不仅是一种药,它是一个时代的开启。”
“它可能重新定义男性健康,可能为我们带来超越所有人想象的财富和荣耀。”
他望着窗外拉威市广阔的园区,以及更远处的新泽西原野,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东兴陈东,用一座未来的金矿,换了今天的救命粮。”
“他或许以为自己做了笔划算的买卖。但他不知道,他卖给我们的,是能点亮一个帝国的火种。”
“而我们默克,将成为那个执火者,照亮未来数十年的医药版图。”
“为此,付出一些代价,承担一些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这是千金买马骨,但我们买到的,是能日行千里的龙驹!”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久久回荡,充满了巨头的野心与霸气。
“散会。施耐德,麦考利,留下。我们还需要和华盛顿的几位老朋友,通个电话。”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慢慢褪去。
会议室里的灯光亮起,映照出每个人脸上那种混合着狂热与算计的神情。
默克这头医药巨兽,已经嗅到了足以让它疯狂的美味。
它开始调动所有的肌肉和爪牙,准备扑向目标,同时也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而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东兴研究院里。
陈明和冯博士刚刚收到了一笔巨额资金到账的通知,以及董事长“预算增加三倍,全力攻坚”的指令。
他们不知道默克总部的这场会议,也不知道“西地那非”在未来将被估值到什么程度。
他们只知道,有了这笔钱,被卡住的脖子,或许能稍稍松动。
那微弱的“火种”,或许能燃烧得更旺一些。
两个世界,两场豪赌,在同一片天空下,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