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二月十二日,瑞士,苏黎世,班霍夫大街,萨伏依酒店顶层套房。
二月的苏黎世,利马特河畔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
清冷的空气里裹着阿尔卑斯山特有的凛冽,阳光落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位于全欧洲最昂贵街道之一的萨伏依酒店顶层,一间从不对外预订的豪华套房,此刻门窗紧闭。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严丝合缝,将苏黎世湖的粼粼波光与初春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面。
套房内的小型会议室,光线昏暗。
只有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洒下一片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长长的谈判桌。
长桌一侧,坐着陈东一行五人。
陈东坐在正中,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神情平静,目光沉稳如深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
左侧,是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英国老人——御用大律师安东尼·韦伯斯特爵士。
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法律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锐利如鹰,正逐字逐句地审阅着条款。
右侧是周海生,他低头记录着商务细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与陈东低声交换意见。
陈东身旁稍后的位置,坐着一位气质斯文、戴无框眼镜的中年亚裔男子。
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复杂的化学式,正是代号“乙四”的生化人医药专家,此刻对外身份是“东兴研究院特聘高级研究员,陈维博士”。
角落里,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侍应生打扮的年轻人,正是甲二。
他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垂着眼帘站在阴影里,但耳中隐藏的微型接收器,正清晰捕捉着套房内外的一切异常信号。
长桌另一侧,是默克集团的四人谈判团队。
为首的是德裔美国人卡尔·施耐德,默克国际业务高级副总裁。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眼神精明中带着审视,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他身边分别坐着默克首席专利律师罗伯特·李,药物研发部高级主管伊恩·麦考利博士,以及负责亚洲事务的美籍华人副总裁詹姆斯·王。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咖啡的醇厚香气,混合着雪茄的淡烟,在暖黄的灯光下缓缓飘散。
但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谈判已进行了三天,这是最关键,也可能是最后一天的磋商。
“陈先生。”
施耐德率先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保密协议,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贵方提供的‘西地那非’初步数据,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麦考利博士的团队初步验证了其分子结构的独特性和合成路径的可行性,对肺动脉高压的动物模型效果,也完全符合描述。”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我们必须坦诚,贵公司目前面临的‘合规清单’问题,是此次合作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也是我们董事会最为担忧的一点。”
“这不仅仅关乎商业风险,更涉及我们默克在全球,尤其是在华盛顿的声誉。”
“声誉建立在真实的价值和合法的合作之上,施耐德先生。”
陈东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清晰回荡。
“东兴被列入清单,并非因为我们在医药领域有任何不当行为。”
“清单针对的是我们集团其他板块的所谓‘技术关切’,而‘西地那非’,是一项纯粹的、源于基础科学研究偶然发现的医药成果。”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陈维博士:“由陈维博士带领的独立团队完成,与清单所涉领域毫无关联。”
“我们提供的所有研发记录、实验数据、专利优先权文件,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陈维博士”适时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用流利而略带学术腔的英语补充道:“是的,施耐德先生,麦考利博士。”
“这项研究最初源于我们对心血管疾病中平滑肌功能调节机制的探索,‘西地那非’对cGmp-pdE5的特异性抑制效应,是在筛选数百种化合物时意外发现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对于肺动脉高压的疗效是主要方向,但我们在后续的深入机制研究中,确实观察到了它对某些特定部位……比如海绵体平滑肌,有着更为显着和持久的舒张作用。”
“这部分数据比较初步,但也写在附件b的补充说明里了。”
“海绵体平滑肌?”
麦考利博士立刻抓住了关键词,身体猛地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专业的好奇与敏锐的光芒。
作为资深药理学专家,这个“意外发现”的指向性,他几乎瞬间就联想到了一个潜在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应用方向。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东微微颔首,示意陈维博士继续。
陈维博士平静地叙述:“是的,在一些针对阴茎海绵体组织的离体实验中,我们观察到了异常强烈的松弛反应,效果持续时间远超已知药物。”
“我们认为,这可能为治疗某些类型的勃起功能障碍(Ed)提供一个全新的、机理明确的靶点。”
“当然,这需要大量、严谨的临床研究来证实。我们东兴的资源和精力,目前主要聚焦在心血管适应症的推进上。”
他看向施耐德和麦考利博士,语气诚恳:“但它的潜力,我想在座的各位专家,应该能够判断。”
短暂的寂静过后,施耐德与麦考利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与难以置信。
如果这个“意外发现”被证实,其市场价值将远远超越肺动脉高压这个相对狭窄的领域。
那将是一个足以改变全球处方药格局的、真正的“重磅炸弹”!
陈东将对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缓缓抛出了他的方案:“基于‘西地那非’的独特价值,以及我们对后续研发的充分信心,我们提出以下合作框架。”
“第一,核心授权。”
“东兴将‘西地那非’在北美、欧洲、日本、澳洲市场的独家开发、生产、销售权,授予默克。”
“授权费用为2亿美元的预付款,分三期支付,首期8000万美元在协议生效后10个工作日内支付。”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外加未来销售额的阶梯式分成。”
“2亿美元?!”
默克的专利律师罗伯特·李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震惊:“陈先生,这个价格即使在顶级药物授权案例中也极为罕见!而且东兴目前……”
“而且东兴目前需要现金流,我知道。”
陈东坦然接过话头,目光扫过默克众人,眼神坦然:“所以这不是漫天要价,这是基于药物本身价值和我们迫切需求的诚实报价。”
“这笔钱,能帮助东兴稳定基本盘,也能向市场证明,默克对这项技术价值的坚定认可。”
“这本身,就是对东兴信誉最好的背书。”
施耐德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他没有立刻反驳价格,而是沉声追问:“第二点呢?”
“第二,清单问题。”
陈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加重,眼神里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作为合作的一部分,也是保证这项价值巨大的合作能够顺利进行的前提,默克需要运用其在华盛顿和商业领域的所有影响力。”
“确保美国商务部对东兴旗下东兴实业(消费品)、东兴医疗(药品)、东兴航运(普通货运业务)颁发明确的、长期有效的‘贸易许可’,使其对美贸易不受当前清单的直接影响。”
“这是本次合作的基础条件,必须写入协议主条款,并设定明确的完成时限和违约后果。”
罗伯特·李立刻反对,语气急促:“这不可能!陈先生,这是政治和合规事务,默克是商业公司,无法做出如此绝对的保证!我们只能承诺尽力游说……”
“不,李先生。”
陈东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施耐德:“这不是尽力,是必须。”
“如果我们的消费品不能恢复对美出口,药品无法在欧美销售,航运受阻,东兴的现金流就会断裂。”
“一个现金流断裂的公司,如何支撑后续的研发合作?如何保证技术转移的顺利进行?”
“默克投下的2亿美元和未来更大的市场期望,又将依托于什么?”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这不是附加条件,这是确保我们双方合作基石稳固的必要措施。我们可以接受一个合理的豁免范围限定和时间表,但原则不能退让。”
施耐德沉默着,会议室里只剩下钢笔转动的细微声响。
陈东的话切中了要害。
默克看中的是“西地那非”的惊天潜力,但如果东兴这个合作方自身难保,再好的技术也可能化为泡影。
用影响力去换取一个“豁免”,虽然困难,但并非完全不可操作。
尤其是当这项技术的利益足够巨大时。
关键在于,这会不会给默克带来不可控的政治风险?
“第三。”
陈东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抛出筹码,语气缓和了一些:“为了表示诚意并深化合作,我们愿意开放东兴旗下拳头产品‘元阳丹’在亚洲(除中国大陆)市场的部分分销合作机会。”
“默克可以借助我们的渠道网络,更快地融入亚洲市场。”
“同时,我们提议在香港或新加坡,共同投资设立一个‘亚洲特色药物联合研发实验室’,专注于天然药物提取和针对亚洲高发疾病的创新药研发。”
“东兴可以贡献我们在中药领域的经验和部分已验证的活性分子库。”
这是一个巧妙的捆绑。
将未来的“重磅炸弹”与现有的“现金牛”以及长远的研发绑定,既展示了东兴的价值,也增加了合作的粘性和想象力。
“第四,关于权益保留。”
陈东的语气再次变得不容置疑:“东兴保留‘西地那非’在大中华区(包括港澳、台湾)的全部权益。”
“同时,保留基于该分子结构的、针对其他适应症(例如刚才提到的潜在方向)的后续联合研发优先权和收益分享权。”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这是我们的底线。”
谈判进入了最激烈的拉锯战。
价格、豁免范围的具体表述、联合实验室的股权与控制权、分成比例、违约责任……
每一个条款都在反复争论,措辞字斟句酌,互不相让。
韦伯斯特爵士展现了其顶级律师的水准,步步为营,寸土必争。
周海生则负责商务细节的核对与推演,确保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
中途休会时,甲二悄无声息地靠近陈东,身影隐在阴影里,用极低的声音汇报:“老板,酒店外发现疑似日本使馆车辆停留。”
“十分钟前,有个自称《华尔街日报》记者的美国人,试图打听这个楼层的入住情况,被酒店以隐私为由挡回。”
他顿了顿,补充道:“需要警惕。”
陈东目光微冷,眼底闪过一丝寒芒,缓缓点了点头。
小野寺信果然在活动,试图施加影响或打探消息。
他低声对周海生吩咐了几句,语气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