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光在帐篷里晃。
秦战把那块陶片放在地图上,正好压住“黑风峪”三个小字。硫磺粉的刺鼻味儿还没散,混着羊皮地图的霉味,有点呛人。韩朴裹着毯子坐在旁边,腿上的伤裹得厚实,但血还是渗出来一点,在粗布上晕开暗红的圈。
“西三里,老槐树下,今夜子时。”秦战念了一遍布条上的字,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帐篷里没别人,就他和韩朴,还有站在阴影里的荆云。外面的风刮得篷布“噗噗”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气贴着地皮爬,脚底板发凉。
“大人,”韩朴咳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那地方……俺年轻时走过。黑风峪往里,有条老猎道,早些年还能通到魏国旧矿场。后来塌了,就没人走了。”
“矿场?”秦战抬眼。
“嗯,硫磺矿。”韩朴点头,毯子滑下肩膀,他又赶紧拉上来,“那时候还是魏武侯时候开的,挖了十几年,矿脉断了,就废了。但矿洞还在,四通八达的,跟老鼠窝似的。”
秦战手指在地图上敲。敲了三下,停住。
“要是魏人在那儿藏东西……”他没说完。
“藏得下。”韩朴接话,“别说器械,藏支千把人的兵都够。而且那地方背阴,冬天雪封山,鬼都不去。”
帐篷帘子忽然被掀开,二牛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冻得通红:“头儿,老陈回来了!”
老陈跟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他摘下破毡帽,头发上结着白霜,一说话就冒白气:“大人,村西头那家……空了。”
“空了?”
“嗯,俺绕回去看了,院门锁着,晾的干菜都没收,劈好的柴还堆在那儿。”老陈搓着手,“邻居说,那汉子晌午前背了个包袱往北走了,说是走亲戚——可他娘的大冬天走哪门子亲戚?”
秦战和荆云对了一眼。
“阿草呢?”秦战问。
“在自个儿帐篷里躺着呢,说肚子疼。”二牛撇嘴,“俺看那小子就是吓的。”
帐篷里一时安静。油灯芯“噼啪”炸了个火星,光晃了晃。
“大人,”韩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那陶片上的记号……是军中的路标。弧线指北,点记里数,三点就是三里。但俺看那刻痕,不是刀刻的,是用箭簇尖儿划的——新痕,不超过两天。”
秦战盯着陶片。粗糙的陶面上,那道浅弧线和三个小点,在昏黄光线下像某种诡异的符文。
“箭簇……”他喃喃道。
荆云忽然动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到秦战身边,低头看那陶片,看了半晌,吐出三个字:“制式箭。”
“魏军的?”
“嗯。”荆云点头,“三棱带血槽,是魏武卒的配箭。但刻痕浅,力道不够——要么是女人刻的,要么是读书人。”
帐篷帘子又动了。这次进来的是蒙恬派来的副将,姓王,四十来岁,脸黑得像锅底,一进来就带风:“秦大人!安邑城头又添了三架投石机!公孙喜那龟孙学精了,把投石机架在内城墙后头,咱们的‘火鸦’够不着!”
王副将嗓门大,震得帐篷嗡嗡响。他看见地图上的陶片,愣了下:“这啥玩意儿?”
秦战把布条的事简单说了。王副将听完,眼珠子瞪得溜圆:“啥?你要亲自带人去黑风峪?疯了吧!”
“那地方可能有魏人的秘密。”秦战声音平静。
“秘密个屁!”王副将一巴掌拍在简易木桌上,桌上的陶碗跳起来,“秦大人!你是主将!主将懂不懂?你跑去钻山沟子,这儿万把弟兄谁管?安邑还打不打了?”
“正因为在打,才更得去。”秦战站起来,个子没王副将高,但眼神压人,“王将军,我问你——要是黑风峪里藏着魏人新造的投石机,或者……更糟的东西,等他们运出来,两面夹击,咱们这点人够填坑的吗?”
王副将噎住了,脸憋得发紫。
“可、可那逃兵的话能信?”他指着帐篷外阿草的方向,“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万一是个套呢?把你引进山,埋伏一打,咔嚓——”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所以我要亲自去。”秦战说,“是套,我能看出来。不是套……”他顿了顿,“那咱们就抄他老窝。”
王副将还要争,秦战抬手制止:“王将军,安邑这边,你主持。我不在的几天,别强攻,就围着,每天用投石机砸几轮,让公孙喜睡不踏实就行。等我回来——”
“要是回不来呢?”王副将打断。
帐篷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秦战笑了,笑得有点苦:“回不来……你就按蒙将军的令,撤兵,跟主力汇合。这些器械,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别留给魏人。”
王副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回头,牙缝里挤出句话:“秦战,你他娘的就是个疯子!五天后你要不回来,老子就带兵打进去——管他娘的黑风峪还是白风峪!”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秦战慢慢坐回凳子上,手有点抖。他端起凉透的茶碗,灌了一口,水冷得扎嗓子。
“大人……”韩朴轻声说,“俺跟您去。”
“你腿这样,怎么去?”
“爬也得爬去。”韩朴眼睛红了,“那矿洞……俺熟。三十年前,俺师父带俺去过,里头岔道多,没向导,进去就出不来。”
秦战看着他。老人裹在毯子里,背佝偻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神里有种固执的光——那是匠人认准一件事时的眼神。
“老韩,”秦战缓缓道,“你跟我说实话——你想去,是真为了带路,还是……”
还是想看看,你那师弟是不是在那儿。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韩朴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看了很久。帐篷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咔,咔,咔,像心跳。
“都有。”老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大人,俺这辈子……就剩下这点手艺了。要是俺师弟真在帮魏人造东西,打咱们自己人……俺得去看看。也得……问问他。”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艰难。
秦战没说话。他看向荆云。荆云站在灯影交界处,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眼神落在帐篷帘子方向——那是阿草帐篷的位置。
“你怎么看?”秦战问。
荆云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有诈。”
“我知道有诈。”秦战说,“但诈在哪里?”
“太巧。”荆云道,“阿草发现记号,汉子就跑,夜里还有约——像有人铺路。”
“铺路让我们钻?”二牛插嘴。
“嗯。”荆云点头,顿了顿,“但铺得太明显。”
秦战心里一动。他重新看向地图,手指从安邑划到黑风峪,又划回来。距离不远,二十多里,但全是山路,这个时节,走起来得大半天。
“如果……”他慢慢说,“如果魏人真在那儿藏了东西,又故意露出破绽,引我们去——是为了什么?”
“调虎离山?”韩朴说。
“咱们这几个人,算不上虎。”秦战摇头,“围安邑的主力没动,王副将在,攻城器械在……调我们这支小队,意义不大。”
帐篷里又静下来。外面的风小了,换成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篷布上沙沙响,像春蚕吃桑叶。
忽然,秦战站起来:“不想了。是套也得钻——不钻,永远不知道里头是啥。”
他看向荆云:“挑二十个人,要老手,话少手稳的。你、我、老韩、二牛……”他顿了顿,“阿草也带上。”
“带他?”二牛瞪眼。
“带。”秦战说,“是饵是钩,拴在身边最踏实。”
荆云点头,转身出帐。二牛挠挠头,也跟出去。韩朴撑着要站起来,秦战按住他:“别急,天黑才动身。你先睡会儿,养精神。”
老人躺回铺上,毯子拉过头顶。秦战听见他在底下小声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破风箱。
帐篷里只剩秦战一人。他重新坐下,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摸到胸前——衣服底下,黑伯那枚齿轮贴着皮肤,冰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黑伯在炉子前教他看火候:“小子,铁水跟人一样——太急,渣子多;太慢,凝住了。得卡在中间那口气上。”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帘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秦战没抬头:“进来。”
是送饭的老火头军,端着一陶罐热汤和几个饼子。汤是野菜炖的,飘着点油星,热气腾腾。饼子硬,但烤过,焦香。
“大人,趁热吃。”老火头军放下东西,搓着手,“这天儿,喝口热的舒坦。”
秦战道了谢。老火头军却没走,犹豫着说:“大人……听说您要进山?”
“嗯。”
“那……多带点盐。”老火头军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山里阴寒,嚼点盐,身上有力气。还有……”他压低声音,“俺老家就是北边山里的,听老人说,黑风峪那地方……邪性。早年矿上老死人,都说底下压着山鬼。您……小心点。”
说完,他匆匆走了。
秦战打开布包,里头是粗盐粒,灰白色,掺着细沙。他捏起几粒放进嘴里,咸得发苦,但确实,身上暖和了点。
他慢慢吃着饼,喝着汤。饼很硬,得泡软了才能咽。汤里野菜煮烂了,有点涩,但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他擦擦手,开始检查装备。横刀“渭水”挂在腰侧,抽出来,刃口在灯下泛着青湛的光——黑伯最后打的那批钢,确实好,用了这么久,砍过骨头崩过石,只留下几道浅痕。他用布仔细擦了一遍,刀身冰凉,握在手里却觉得踏实。
狗子送来的“叁号”火药,他拿出两包,用油布裹好,塞进贴身行囊。油纸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还有那架改进的“火鸦”小样,竹篾和麻布做的,轻飘飘的,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最后是地图。他摊开,就着灯光,用炭笔在黑风峪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安邑画了个圈。两个圈之间,连着一条细细的、曲折的线。
像命运的脉络。
帘子又动了。荆云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人齐了。”他说,“二十个,都是老弟兄。”
“阿草呢?”
“在帐篷里发抖。”荆云顿了顿,“怀里有东西。”
“布条?”
“嗯,还有别的——半块饼,夹着硫磺粉。”
秦战点点头,没说话。他卷起地图,塞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甲胄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寂静中听着像某种节拍。
“什么时候走?”荆云问。
“子时前一个时辰。”秦战说,“赶在约好的时间前到,先埋伏看看。”
荆云点头,转身要出去,秦战叫住他:“荆云。”
荆云回头。
“这次……”秦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看见荆云脸上那道旧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很多年前在边关,荆云替他挡那一刀时留下的。当时血糊了半边脸,荆云只说了一句:“死不了。”
“这次,”秦战终于说,“跟紧点。”
荆云看着他,眼神深得像古井。半晌,他点头:“嗯。”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秦战独自站在帐篷里。油灯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晃动的影子在篷布上拉长、扭曲,像群魔乱舞。
他吹灭灯,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只有帐篷外,雪落的声音,细细密密,覆盖着这片即将再次被血浸染的土地。
(第四百零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