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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的尘土在晨光里浮着,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层面粉。

秦战走到将台时,下面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三千人,按营分开站着,铠甲的颜色深浅不一——栎阳老兵的黑甲最旧,边角磨得发亮;新拨精锐的甲新些,但甲片咬合处还有没磨掉的毛刺;匠营工兵穿的是皮甲,方便干活,但站在那里就显得单薄。

空气里有股子复杂的味儿:汗酸味、皮革味、马粪味,还有刚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铁器那股子热烘烘的铁腥气。

蒙恬已经在了,站在将台边上,手里拿着名册,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眼里的血丝没退。见秦战上来,他点点头,没说话,把名册递过来。

名册是羊皮的,边角卷着,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字。秦战翻开,第一页就是那三百栎阳老兵,每个人名后面跟着简注:“张二牛,善弩,破韩时中左肩,愈”、“王铁头,力士,举三百斤”、“李三眼,夜目极佳”……

他抬眼往下看。台下那三百人站得最齐整,腰杆挺得像标枪,眼睛都看着他。这些是他从边关带出来的,跟着他修过墙,炼过铁,守过烽燧,炸过城墙。现在又要跟着他去敲安邑。

“栎阳营!”秦战开口,声音不大,但校场上突然静了。

“在!”三百人齐吼,声音撞在四周的营墙上,嗡嗡回响。

“出列!”

哗啦一声,三百人向前三步,靴子砸地的声音整齐得像一声闷雷。尘土扬起来,在晨光里翻滚。

秦战走下将台,走到队列前。他从第一个开始看——张二牛,就是那个爱嘟囔的二牛,此刻抿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接着是王铁头,真名王魁,因为头硬得了这绰号,脸上有道新疤,是打新郑时被碎砖崩的;李三眼,其实叫李顺,一只眼在边关被箭擦瞎了,但剩下那只眼夜里能看清百步外的兔子……

他一个个看过去,没说话,只是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拍拍肩膀。拍到第三个时,那人突然开口:“头儿,俺娘让俺问,这回……多久能回?”

声音不大,带着点关中口音,把“回”说成“毁”。

秦战手停在他肩上。这是个年轻兵,可能不到二十,脸还嫩着,但手上全是茧子。

“打下安邑就回。”秦战说。

“那要是……打不下呢?”

周围突然更静了。连远处马厩里马的响鼻声都听得见。

秦战收回手,看着那兵的眼睛:“打不下,我带你娘来看你。”

那兵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成!那俺得多杀几个,让俺娘有面子!”

队列里响起低低的笑声,紧绷的气氛松了点。

秦战走回将台,翻开名册下一页。下面是两百匠营工兵,名单后面标注的是手艺:“申不害,铸铁,善淬火”、“韩朴,机关,通韩魏城防”、“赵大锤,木工,巧手”……

“匠营!”他喊。

这次回应没那么整齐,稀稀拉拉的“在”,声音也杂,有关中腔,有楚地口音,还有韩地那种软糯调子。但人走出来时,腰板都挺着——这些匠人以前在将作监是贱役,现在能站在校场上听点将,不一样。

秦战走下去,这次看得更快。到申老面前时,老头正搓着手,手上全是洗不掉的墨渍和烫痕。

“申伯,家伙都带齐了?”秦战问。

“齐了!”申老嗓子沙哑,“就是……就是王三锤那小子,非要把那架做坏的连发弩也带上,说路上修修还能用。俺骂他,他哭,说修好了能多救几个人……”

“带上吧。”秦战说。

申老眼睛一亮:“哎!”

到韩朴面前时,老头站得笔直,但手指在微微发抖。秦战停住,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画的那张安邑城防推测图,我看了。”

韩朴喉结动了动。

“有些地方和斥候报的不一样。”秦战继续说,“比如西城墙那个排水暗渠,你说有三处,斥候只看到两处。”

“小人……小人画的是二十年前的样式。”韩朴声音发干,“魏人可能改了。”

“可能。”秦战点头,“所以你得活着到安邑,亲眼看看,告诉我哪儿改了。”

韩朴眼眶突然红了,重重点头:“小人……一定活着!”

看完匠营,秦战翻到最后一页——那一千五百精锐步卒和五百辅兵。这些人是从各营抽调的,互相不熟,站得就松散些,眼神也杂,有的好奇,有的不满,有的纯粹是茫然。

秦战没走下去,就站在将台上看。阳光这会儿升得高了,晒得人后颈发烫。他眯起眼,忽然说:“我知道你们里头有人不服。”

台下骚动了一下。

“觉得跟着我一个匠户头子,不如跟着蒙将军打主力。”秦战声音提高,“觉得去安邑是送死,不如在这儿等魏军来,堂堂正正打。”

几个站在前排的老兵交换了下眼神。

“现在,”秦战放下名册,“觉得不服的,站出来。我准你回原营,不追究。”

台下死寂。

风刮过来,卷起尘土,扑在人脸上,痒痒的。远处营墙上有只乌鸦在叫,嘎——嘎——,难听得要命。

等了三息,没人动。

“好。”秦战重新拿起名册,“那从现在起,你们只有一个头儿,只有一个令。听明白了?”

“明白!”这次声音齐了,虽然还不够震耳,但至少齐了。

蒙恬这时候走上来,手里拿着那支黑色令箭:“点将完毕,该分派了。”

秦战接过令箭,转身面向台下:“听着!三百栎阳老兵,为前军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沿途哨探警戒!”

“得令!”三百人吼。

“两百匠营工兵,为中军核心,护辎重器械,随时检修,遇敌时组车阵防御!”

匠营那边传来参差不齐的“遵命”。

“一千精锐步卒,分左中右三队,拱卫中军,轮替行进!”

“诺!”这次整齐些。

“五百辅兵——”秦战顿了顿,“负责扎营造饭,照料马匹,运送伤员。但我要说清楚,辅兵也得练,也得打,真到拼命的时候,操起家伙就是兵!”

辅兵队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挺了挺胸。

蒙恬又递过来一块铜符:“这是调拨的五十辆重载马车,已经装好了。每车配两匹马,一个车夫,两个护卫。车夫都是老手,认路。”

秦战接过铜符,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编号,从“甲一”到“甲五十”。他走下将台,朝校场东侧走去——那边停着那五十辆车。

车已经排成两列,马都套好了,正在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响鼻。车夫们蹲在车轮边抽烟——不是烟卷,是晒干的艾草叶卷的,味儿冲,但驱蚊。

见秦战过来,一个老车夫忙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摁灭:“大人!”

秦战点头,走到第一辆车前。车厢用油布盖着,捆得结实,但能从缝隙里看见里面堆的东西:成捆的箭矢,木箱,还有用草席裹着的长条物件——是拆卸的投石机臂。

“都检查过了?”他问。

“查了三遍!”老车夫拍着胸脯,“轮子,车轴,辕木,挽具,连马掌钉都挨个敲过!”

秦战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轮。铁皮包着的轮缘已经磨得光滑,但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可能是昨天试车时蹭的。

他走到第三辆车时,停住了。

这辆车的油布没盖严实,露出一角木箱。箱子上用朱砂写着“火”字,但“火”字旁边,还有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魏国将作监的标记。

秦战盯着那个标记看了三息,然后伸手,把油布往下拉了拉,完全盖住。他直起身,问旁边跟着的二牛:“这辆车谁装的?”

“匠营三队,王三锤那组。”二牛说。

“把王三锤叫来。”

王三锤很快跑过来,脸上还沾着炭灰:“大人!”

“这箱子,”秦战指着那辆车,“哪儿来的?”

王三锤凑过去看,脸色突然白了:“这、这是从韩宫库房搬出来的,说是……说是缴获的魏国军械,里头是些旧弩机,申伯说拆了能当零件用……”

“开箱看了吗?”

“看、看了一眼,就是些破弩……”

秦战没说话,走到车厢后面,解开捆绳,掀开油布。木箱露出来,确实是个旧箱子,边角都磨圆了,锁扣锈得厉害。他抽出匕首,插进箱盖缝隙,用力一撬。

咔嗒一声,箱盖开了。

里面确实是弩机零件,但堆放得很整齐,不像是随意缴获的。秦战伸手拨开最上面一层,底下露出几卷羊皮纸,纸色很新。

他抽出最上面一卷,展开。

是地图。画的是从新郑到安邑的路线,但标注的驿站、水源、险要处,比军中的地图详细得多。有些地方还用小字备注:“此处林密,可伏”、“此桥年久,慎行”。

地图右下角,有个同样的标记:圆圈,三道波浪线。

秦战把地图卷好,塞回箱子,盖好箱盖,重新捆上油布。

“大人,这……”王三锤声音发颤。

“没事。”秦战拍拍他肩膀,“去忙吧。”

王三锤犹豫着走了。秦战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然后对二牛说:“这辆车,编入后队,让荆云的人盯着。”

“头儿,您怀疑……”

“我不怀疑。”秦战转身往回走,“但魏人既然送了礼,咱们得收着。”

回到将台时,蒙恬还在那儿等着。见秦战回来,他问:“都妥了?”

“妥了。”

“那就出发吧。”蒙恬从怀里掏出个皮囊,递过来,“路上喝,真正的边关烧刀子,比昨天的烈。”

秦战接过,皮囊还温着,应该是贴身揣的。他拔开塞子闻了闻,酒气冲鼻。

“还有句话。”蒙恬压低声音,“高常那阉货,一早出城了,说是回咸阳复命。但我的斥候说,他往北去了,不是咸阳方向。”

秦战手一顿。

“你自己掂量。”蒙恬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秦战站在将台上,看着下面三千人。阳光越来越烈,晒得铠甲发烫,空气里有股子铁器被晒热的焦味。马厩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接着是车夫吆喝“驾!”的声音——第一辆车动了。

齿轮开始转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黑色令箭:

“出发!”

号角吹响,呜呜呜——

三千人动起来,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铠甲的摩擦声,混成一片沉重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翻身。

秦战走下将台,翻身上马。马是匹黑驹,性子烈,不耐烦地踏着蹄子。他勒住缰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新郑城。

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那些修补的痕迹像疤痕。城头上,几个守军朝这边挥手。

他转回头,一夹马腹。

黑驹蹿出去,追上已经开拔的队伍。尘土扬起来,扑了他一脸,嘴里全是土腥味。

路在前头。

四百多里。

安邑。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百里秀的血书——今早他又去城墙缝里取出来了,贴身带着。

纸很薄,但硌着胸口,像块烙铁。

马跑得更快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