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指尖拨动罗盘,瞬间便能穿梭到另一个世界,将这满是灾厄与天命气息的鬼界彻底抛下。
白頔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个恰巧成为了旅者的陌生人。
一个浑身缠着灾厄碎片、被天命间接锁定的累赘。
带着她,就等于把两个最危险的追兵都牢牢绑在了自己身上。
这两个追兵会让本就艰难的逃亡,难上加难。
他已经逃了太久,累了,没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赌上自己仅存的生路。
可他的目光又落回白頔身上,看着她无意识蹙起的眉头。
他看着她掌心那点尚未散尽的银粉,看着她哪怕陷入混沌,指尖依旧下意识攥紧的墨玉戒。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死死守护着那点仅剩的念想。
他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酸涩的涟漪。
“一辈子不幸,仅有的一次自私……”他低声呢喃。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年一起流亡的同伴。
他想起他们为了活下去,也曾做过类似的、看似自私的选择。
他想起自己当年走投无路时,也是一位老旅者伸手拉了他一把。
哪怕最后那位老旅者为了护他,葬身于天命的追击中。
“旅者本该是天地间最自由的存在,怎么偏偏落到这般求死不能、求生不得的境地?”
他又抬眼望向那快速逼近的灾厄黑气。
罗盘的指针抖得更厉害了,盘面的星轨纹路都在微微震颤。他太清楚灾厄的特性了。
混沌无章,吞噬一切。
一旦它彻底吞噬了白頔身上的碎片,定会立刻循着周遭最强大的能量源追溯而来。
而那能量源,便是他这个走到顶点的旅者;
而天命,也会顺着灾厄的轨迹,精准锁定他的位置。
到那时,前有灾厄,后有天命,他连一丝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躲不掉的。”他低声自语,眸光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
他的指尖攥紧了罗盘,指节泛白。
随即又缓缓松开,被决绝取代。
“丢下她,是立刻死;”
“带着她,至少还能借着穿梭的优势,多跑一阵,把两个追兵都甩在身后。”
更何况,她也是旅者。
她在前不久,正散发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愿。
那是赌上所有生机、只求一线希望的召唤,是同体系之间最原始的羁绊。
不算这个半吊子旅者的话,他就是最后一个旅者了。
若是连这最后一点来自同体系的召唤都置之不理,那旅者体系传承千年的“自由”与“互助”,岂不是早就成了一个笑话?
岂不是辜负了那些为了守护这份自由而死去的同伴?
他终于俯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衣摆轻轻擦过白頔身侧的银粉。
指尖触碰到白頔身体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传来。
她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干的落叶,几乎没有半分重量。
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碎在掌心。
周身萦绕的灾厄黑气在触碰到他的旅人袍时,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黑气猛地一顿,随即蜷缩成细小的丝缕,暂时收敛了吞噬的势头。
那是他用无数世界的灵韵,织在衣袍上的隐匿纹。
走到旅者顶点的他,对混沌之力本就有着一丝微弱的克制,这也是他敢带着她跑的唯一底气。
不多,但是对付这种刚刚诞生的灾厄,够用!
“醒不了,那就只能带你跑了。”
他低声说着,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可奈何的疲惫。
那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事先说好,我不是救你,只是不想被你连累得死太快。”
他小心翼翼地将白頔抱起,让她轻轻靠在自己怀里。
他一只手稳稳护着她的后脑,怕颠碎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神魂;
另一只手抬到腰间,指尖快速拨动青铜罗盘。
指腹擦过盘面的星轨,罗盘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嗡鸣。
指针猛地一顿,不再疯狂转动,而是死死指向一个无人知晓的虚空方位。
他身前立刻浮现出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那是一道极简的空间通道。
没有华丽的能量波动,没有耀眼的光芒。
只有纯粹的“逃脱”,隐蔽到连天命的感知都能暂时屏蔽。
通道深处,隐约能看到无数世界的碎片光影,那是他无数次逃亡的痕迹。
此时,灾厄的黑气已经逼近了渡魂楼的门口。
冰冷的石墙从底部开始消融,化作黑色的雾气,被灾厄一口吸尽。
渡魂楼的木柱开始龟裂,案板上的银粉被黑气碰到,随后瞬间消散在混沌里。
旅者不再犹豫,抱着白頔,抬步踏入了通道。
在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通道深处的瞬间,他微微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被混沌吞噬的鬼界。
空无一人的渡魂楼,满地狼藉的银粉,那枚快要熄灭的玉质摆件,还有那片漫无边际的、正在崩塌的黑暗……
“跑吧。”他的声音很轻,混着通道的风声,散在鬼界的冷寂里。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怀里毫无意识的白頔说,“能跑多久,算多久。”
通道的涟漪缓缓抚平,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渡魂楼的门口,最后一点石墙也被灾厄吞噬殆尽。
通道闭合的瞬间,白頔像是感受到了一丝暖意,无意识地往旅者怀里缩了缩。
她的额头轻轻贴在他洗得发白的旅人袍上,指尖的墨玉戒轻轻发烫,像是青残留的温度。
没有人知道,这道光将是未来的逃亡里,唯一的一点微光。
灾厄穷追不舍。旅者的脚步也没有没有半分停顿。
他抱着浑身冰凉的白頔,背着最后一个旅者的宿命,行走在无边的虚空里。
身后是天命的冰冷威压和灾厄的不死追溯,前方是无数个世界的入口。
却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归处。
他是天地间最后一个旅者,本是最无拘无束的存在?
却因天命的绞杀,成了永恒的逃亡者,连停下脚步都成了奢望;
而她,只是一个想抓住一点生机的普通人。
却被命运生生推搡着,从一个黑暗,跌入了另一个更深、更无尽的黑暗。
他们都在逃。
一个逃不开覆灭的宿命,一个躲不过既定的死亡。
自由的旅者终究成了命运的囚徒。
而想要被人带着跑的她,也不过是从一场绝境,踏入了另一场更长、更绝望的逃亡。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从来都不是死亡。
而是拼尽全力想要活着,拼尽全力想要逃跑。
跑到最后,他们却发现连“逃跑”这样卑微的祈求,都要赌上所有。
甚至连赌上所有的资格,都是命运随手施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