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吗？”
云澈的声音穿透店铺前台略显沉闷的空气，撞在堆满录像带的货架上，激起一丝微弱的回音。
无人应答。
就在这看似空荡的店铺后方，那扇紧闭的门后，气氛却与前台的空寂截然不同。
房间里光线幽暗，主色调是深沉的蓝。
一整面墙监视器阵列大部分处于待机状态，
只有中央几块屏幕亮着，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空洞能量波动图谱，发出幽幽的冷光。
中央控制台上各种按钮和推杆密密麻麻，线路规整地束在一起，延伸进地板或墙壁。
哲正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里，银灰色的短发在屏幕冷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宝石般的灰色眼眸此刻睁得比平时略大，正紧盯着面前一个正在启动进度条的界面，手指悬在某个关键的确认按键上方。
他原本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罕见的，计划被打扰的错愕和急切。
而站在他旁边，同样盯着屏幕的铃，那双水蓝色的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字。
哲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无奈：
“铃！你没挂上‘歇业’的告示牌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透露出主人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铃猛地抬手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我……我忘了！”
她松开手，声音又急又轻，还带着点委屈，
“刚才妮可‘砰’地一下推门冲进来，慌慌张张地说安比和比利被困住了，那边空洞突然爆发又乱，说需要‘法厄同’的支援！
我一听也急了嘛，光想着赶紧帮哥哥你准备连接参数，还有把伊埃斯的传感同步调好……就，就把门口的事给忘了！”
哲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是在平复心情。
他当然知道妮可那边的紧急情况——那个粉色头发的狡兔屋老大，平日里虽然狡黠爱财，但对待同伴绝对是掏心掏肺。
她能急成那样直接闯进来，说明情况确实凶险。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铃会打破平常绝不轻易在营业时间启动hdd系统的谨慎原则。
“算了，”
哲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神依旧锐利地关注着启动进度，
“现在说这个也晚了。外面是……”
“好像是云澈的声音！”
铃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前台又传来一声清晰的询问，音量比刚才稍微提高了一些，依旧平稳，但在这安静的后台里听得格外清楚：
“有人吗？还录像带。”
这下连哲都听清了。他眉头微蹙，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了敲。
启动程序已经进行到关键阶段，无法中断，而且妮可那边等不起。
但外面的人是云澈，是他们的熟客，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知道铃另一重身份的人。
直接置之不理似乎不太合适，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哥，启动不能停，妮可那边等不了。”
铃迅速判断了形势，水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断，
“我出去应付一下，就说……就说我在后面整理库存，没听见！快点把他打发走！”
哲快速权衡了一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锁定屏幕：
“快些。空洞裂隙数据正在导入，伊埃斯的初步侦察信号也快回来了，我们必须尽快给她规划出安全路径。”
“明白！”
铃像只灵巧的猫一样，转身就朝通往大厅的门跑去。
她轻轻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然后反手迅速而轻巧地将门带上——动作很快，
但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两边的事有点慌，又或许是云澈的听觉和观察力实在远超常人，
那扇门在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而就在门扉合拢前那零点几秒的缝隙里，云澈的目光，捕捉到了门后惊鸿一瞥的景象。
不是普通的储藏室或休息间。
幽蓝的冷光。密密麻麻的屏幕。
闪烁的数据流。
极具工业感和专业性的中央控制台轮廓。
虽然只是瞬间的一瞥，细节模糊，但那整体的氛围，设备的规格，绝非寻常录像店后台该有的样子。
那更像是……某种指挥中心，或者精密的工作站。
结合刚才擦肩而过、神色仓皇的妮可，……
云澈的思绪被猛地拉回到过去一段短暂的、刀口舔血的时光。
那时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重伤初愈，身无分文，被医者所救后，跟着那位精明惜命却又古怪地坚持着“生命第一”原则的情报贩子兼地下医生，在盗洞客的边缘混迹过几天。
医者教给他最初的新艾利都生存法则，如何识别空洞的微弱征兆，如何避开官方的巡逻队，如何在黑市换到急需的物资。
这些记忆碎片在脑中飞速闪过，也不过是现实中一瞬的事。
云澈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时，铃已经快步从走廊转角走了出来，脸上瞬间挂起了她元气满满又略带歉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啊！云澈！是你呀，欢迎光临！”
铃的声音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后面……呃，在后面的小仓库里整理一批刚到的老片子！
堆得太高差点倒了，弄得叮铃哐啷的，没听到前面的动静！真的抱歉！”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到柜台后面，仿佛想用身体挡住通往后台的那条走廊。
“你是来还录像带的吗？哦对，《漫步时光》，逾期了两天哦，不过没关系啦，你是老顾客，这次不算！”
她接过云澈放在柜台上的纸袋，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一下录像带，然后拉开抽屉准备做记录，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试图用热情和忙碌掩盖刚才的异常。
云澈静静地等她说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身后那扇紧闭的，普通顾客绝不会注意到的门。
“嗯，还带子。”
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然后，在铃暗自松了口气，以为混过去的时候，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是不是，打扰你们‘工作’了？”
“工作”两个字，他用了极其平常的语调，但听在铃的耳朵里，却仿佛带着某种微妙的重量。
铃正在记录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慌乱，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他……他是什么意思？难道……
云澈看着她瞬间变换的神色，没有卖关子，也没有故作神秘。
他指了指那扇门，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释道：
“门关之前，不小心看到了一点。” 他没有描述具体看到了什么，但这句话已经足够。
接着，他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又语气平常地补充道：
“而且我刚刚在来的路上，看见妮可……就是那个粉头发的女生，抱着你们的邦布跑过去了。看起来很急。”
最后这句补充，看似随意，却将妮可的异常行为与他刚刚“不小心”瞥见的后台景象，以及“法厄同”可能正在进行的“工作”隐隐联系了起来。
铃的嘴巴微微张开了，眼睛里此刻的混乱简直要满溢出来，她的大脑似乎短暂地陷入了如何处理这突发且升级的公关危机的当机状态。
云澈却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铃，然后，非常清晰，也非常认真地说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铃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店铺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没有丝毫迟疑或好奇的张望，就像他只是来完成一项简单的日常任务，对店里发生的任何其他事情都毫无兴趣，也绝不会多嘴——无论是“法厄同”的秘密，还是狡兔屋的紧急委托。
直到云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街道上的阳光重新被隔绝，铃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空荡荡的店门口，又低头看看手里还没登记完的录像带，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释然。
“什么嘛……吓我一跳。”
她小声嘀咕，拍了拍胸口，
“不过……真不愧是云澈。” 她想起云澈的行为，还有之前合作时对方表现出的敏锐和沉静，觉得今天这事发生在云澈身上，似乎又没那么意外了。
她快速处理好录像带的归还记录，然后小跑着回到后台，轻轻推开门。
哲依旧专注在屏幕上，但听到动静立刻侧头，用眼神询问。
“搞定啦！”
铃的语气轻松下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如释重负，
“是云澈来还录像带。他……好像不小心瞥到了一点里面，”
她吐了吐舌头，
“而且还说在路上看到妮可抱着伊埃斯跑了。不过他最后说‘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就走了，特别干脆！”
哲闻言，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笑意的弧度：
“他倒是，不意外了。”
不知是评价云澈的敏锐，还是他的知情识趣与分寸感，抑或是他那种将复杂情况简单化处理的风格。
哲想起之前云澈识破铃身份却默契保持沉默的事，觉得这次的发展，似乎也在某种情理之中。
“总之没事啦！虚惊一场！”
后台重新沉浸在一片高效而紧张的忙碌中，幽蓝的屏幕光映照着兄妹两人专注的侧脸。
前台，录像店恢复了宁静。
而门外，铃这次牢牢记得了教训。
挂好后，她还特意退后两步看了看，确保即使从街对面也能一眼看到。
“这次绝对、绝对不能再忘了！”
她握了握小拳头，对自己严肃地强调，然后像一阵风似的转身跑回那个充满蓝色冷光和无声紧迫感的房间，轻轻却坚定地关上了门，将内外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新艾利都的午后阳光依旧温暖而慵懒地照耀着六分街，仿佛对邻近街区正在发生的混乱与危机毫不知情。
街角，“Random play”录像店的歇业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小小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