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料到,胜利来得这么快。
张昊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嘛。
以天朝虎贲之众,犁边荒弹丸之地,摧枯拉朽很奇怪咩?做他的敌人,伊老狗不配。
没良心炮是此战大胜的关键。
当东门地道洞口突然露出,四门没良心炮齐射,恐怖的雷鸣响彻方圆数里,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烟雾弥漫中,东门连墙带楼轰然坍塌,城头火炮以及士卒集体消失,露出一个百米宽的参差不齐缺口。
霹雳雷震接连炸响,壁垒森严的四座城门接连化作废墟。
莎车像一个被扒光衣服的美人,裸露在眼冒绿光的明军面前。
他并没有下令全军出击。
思想即吾之利器,持此将所向披靡,无往不利,何须刀剑?
继续用投石器、床子弩,向城内发射“纸弹”可也。
传单内容简单明了,吾皇有好生之德,只要伊斯哈克愿降,诸罪既往不咎,以至尊至大的真主名义起誓,共享太平,诚实不欺云云,末尾加盖宝音玉玺,还有他的驸马印章。
在莫得良心炮加持下,此番攻心战大获成功。
伊老狗熬到中午,终于派出弟子和谈,自称十万军民十万兵,无惧血战到底,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当然是色厉内荏。
老狗的底气,无非是城中满蓄的仓廒和十多万军民,而且喀什噶尔也是一座坚城,后路无忧,因此才会做起幻梦,妄图凭此抗拒明军。
如今莎车军民被他搞得士气全无,火器下的喀什坚城不过是豆腐渣,再负隅顽抗下去,军民定要倒戈生擒此獠,老狗不惊慌失措才怪。
双方谈判使者往来穿梭,宝音得知他真格要放伊老狗离去,和他吵了一架,最终还是认命,来到两军阵前,当众宣布赦免伊老狗无罪。
“公主万岁!”
军阵之中,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霎时之间,欢呼声席卷了整个战场。
十月是鸭儿看最富诗意的季节,可惜城外民居变焦土,良田成战壕。
不过在张昊眼中,伊老狗及其家眷亲族仓惶西去的背影,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别提多美了。
敖拜顺着人群缝隙,打量那些出城投降的鸭儿看官员。
旁边一个步卒头目拽住他马缰,朝后示意。
敖拜扭头见候通招手,拨马过去问明,返回来探身凑康喜耳边嘀咕。
康喜策马来到张昊身边,小声道:
“老爷,侯将军让我问问,真的要护送老贼离去?”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传令下去,休要加害他们。”
张昊一脸的正气凛然。
河中权力场早已失衡,没有出事不是玛木特教主牛逼,而是阿布杜拉汗的对外战争,转嫁了国内矛盾。
他巴不得伊老狗早日安全抵达河中,无论黑白二宗能否冰释前嫌,政教权贵之间,都少不了一场较量。
这种局面他求之不得,岂会舍得杀掉伊老狗这个天然搅屎棍。
“莎车危亡,将士上下用命,无可非议,然则伊斯哈克狼子野心,克里木昏庸无能,陷庶民于水深火热之中,马黑麻独率一旅,困守孤城,徒然浮尸城头,流血于野,岂能挽狂澜于既倒?如何还善政于子民?
伯父素有贤名,我敬佩有加,古人云贤者守时,不肖者守命,如今诸镇民众乐从新政,期盼太平,伯父若能劝说马黑麻放弃抵抗,叶尔羌子民均会感念你的恩德,平生功业,便在朝夕之间,愿伯父三思决之。”
鸭儿看左翼乌赤——阿巴拜克台吉率众官出城归降,宝音端坐马上,宽慰一众异密大臣,请求阿巴拜克前往喀什噶尔劝降表兄马黑麻。
鸭儿看官员多是皇亲贵戚,加上为宫廷服务的官员,足有两百多人。
不过右翼乌赤、维孜尔、穆夫提、阿奇木之类的军政大臣,以及豪族异密,早就跟着克里木西狩了。
剩下的大猫小猫,由左翼乌赤阿巴拜克,即大本营军马左首领,率众留守。
“伊斯哈克可恶,克里木可怜,从古至今,有这般的朝廷么?千古笑柄!”
阿巴拜克慨叹一声,竟是老泪盈眶,摇头唏嘘道:
“各人路要自己走,对祖宗,对汗国,老夫问心无愧,事已至此,我就去一趟吧。”
“如此,就有劳伯父了,诸位安心听命做事,无须顾虑其余。”
宝音迫切想要见到弟弟,丢下这些跪趴一地、歌功颂德的废物官员,抖缰催马进城,侍卫们随之而去。
“殿下何往?”
张昊追上去笑嘻嘻询问,得知她要接回弟弟,自然随同前往。
莎车的守城军队已经调去城外,长街遍地狼藉,小传单随风起舞,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宝音在城北一个小礼拜寺下马,侍卫们抢先一拥而入,搜查布岗。
张昊进院,发现这里杂乱不堪,住满了百姓,都是坚壁清野时期,被伊老狗下令驱赶进城的郊区农户。
转到后面庭院,只见宝音泪流满面,一个带着黑帽的阿訇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说着含混的突厥语。
侍卫陪同两个满拉,就是类同佛教沙弥的经堂学徒从院里出来。
其中一个瘦弱清秀,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怔怔停步,热泪盈眶望着宝音,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小希拉利,不认识姐姐了么?”
年轻人急忙摇头,泪水滚滚道:
“姐姐,我看到母亲和克里木一起走了。”
宝音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知道你在这里?!”
“她不知道。”
希拉利抹着眼泪委屈说:
“她又有孩子了,哪里还记得我。”
宝音鄙夷冷笑,孩子自然是克里木的,收继婚娶自己婶娘,是蒙兀儿人习俗,而且那个贱人也不是她生母,她并不在意,擦擦眼泪介绍说:
“这是你姐夫。”
张昊笑容满面点头,亲切道:
“你姐姐常跟我念叨你,想不到她会把你藏在······”
“跟我进宫!”
宝音示意侍卫去备马,打断了他的满嘴谎言。
希拉利还没来得及叫姐夫,闻言吓得打个颤抖,畏畏缩缩道:
“我早就听说姐姐带兵回来了,可我、可我不想住宫里······”
宝音想起父母惨死的场面,心中一阵痛楚,柔声抚慰弟弟:
“别怕,有姐姐呢,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希拉利哭泣道:
“我向真主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
“住口!”
宝音怒其不争,瞋目训斥:
“你身上流的是黄金血脉,生而为王,这是你的责任!”
希拉利一脸委屈,望向守在门口的师父,眼中流露出求救的神情,不提防被姐姐抓住手拉扯,惶急叫道:
“我向真主发过誓的,姐姐······”
“狗屁真主!”
宝音忽然一耳光扇过去,厉声尖叫:
“黄金家族只拜长生天,我拆了你的经堂!”
耳光响亮,希拉利捂着脸直接傻了,跌跌撞撞被姐姐拽出寺门,又被她一鞭子抽在腿上,疼得跳起来,哭着爬上侍卫牵来的小毛驴。
张昊叹息上马。
看来重返汗廷只是宝音执念,希拉利心里根本没有那个汗位。
鸭儿看突厥语全名是叶尔坎特,汗宫坐落在内城一个小山丘上,视野极其开阔,能俯瞰整个绿洲。
殿宇大体分为上下区,下区多园林,引入的河流随地势蜿蜒曲折,这里也是汗室成员的陵寝之地。
祭拜过父母,希拉利无法适应身份的突然转变,闹着要回去。
宝音把他交给阿訇,也就是阿拉提的精神导师慢慢开导。
“你看这棵树上的瘤子,是我小时候砍的,无论恶梦美梦,这里的一切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天高云淡,圆顶宫殿的蓝紫色彩釉闪闪发光,成片的胡杨树叶在暖阳下婆娑起舞,一路嘉树夹道,宝音漫步其间,回首往事,哽咽难言。
张昊温言抚慰,跟着她去上区宫殿、画室、乐厅、藏馆等处游览。
“你小时候住哪儿?”
张昊蹲下来背起她询问。
“不远了,十多年过去,宫里变化太大,不知道那座楼宇还在不在。”
宝音询问跟随的宫女,让她们头前带路。
穿过宽阔的喷泉广场、层层叠叠的门廊,来到一个轩敞的庭院。
上了三楼阳台,宝音眺望周边,有许多鸽子盘旋在殿宇间,怅然道:
“雕栏玉砌犹在,只是朱颜改······”
张昊陪她坐进宫女们抬来的胡床里,端起茶盏迟疑一下。
宝音取过他手中茶盏,嫣然一笑送到嘴边。
“胡闹!”
张昊夺过茶盏放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宝音腻在他身上笑道:
“赌一下怕什么,胜面很大的。”
“不到万不得已,岂能拿性命开玩笑。”
张昊斜一眼面如土色的宫女。
“一路过来,到处都是宫女,怎会有这么多人?”
“当年阿曼尼沙王妃酷爱音律,召集各地乐师、歌手和诗人,编纂木卡姆乐章,养了千余乐官。
克里木也是个嗜酒好色之辈,肯定会留着那些乐人,各处宫婢两千多,加起来可能有四五千人。”
说话间,一抹愁云笼上她的眉梢眼角,忧心忡忡道:
“从前老是嫌弃宫里太小,如今却发觉大得可怕,这些奴婢不能留,否则弟弟会被她们带坏,你觉得无病做王妃如何?其实我更喜欢善解人意的阿典,可惜她有了心上人。”
张昊笑道:
“无病的性子你不了解,死丫头很讨厌,再说了,婚姻要看缘分,弟弟有些绵软,估计无病看不上。”
宝音一把推开他,横眉冷目道:
“我看你是不愿让他执政,克里木一个只会放鹰走狗的废物都能做汗,希拉利为何不能治理叶尔羌?”
这是夫妻翻脸的节奏么?
张昊脑壳疼,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个臭娘们气死。
说起来好笑,之前他一直以为,那位提桶跑路的克里木是个老头子,实际上,人家是个小年轻。
守国门喀什的马黑麻是克里木兄长,伊老狗为了控制朝政,故意扶持尿床的屎孩子克里木继位。
信息出现偏差是宝音的锅,臭娘们素有异心,倘若不是攻取莎车,他依旧不知道希拉利藏在哪。
“为夫说过不让弟弟执政么?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宝音心中一喜,丝毫不露声色,冷冷道:
“这么说来,你是愿意喽?”
张昊下意识环顾四周,宫女们早就退下去了,掏心掏肺忽悠:
“你是不是傻?咱俩夫妻一体,弟弟若能做个贤君,我也高兴呀。”
“是妾身误会夫君了,今日事多,闲下来再给你陪不是,太阳刺眼,咱们傻坐这里作甚,走吧,哎呀、你这人好讨厌,看我不教训你······”
宝音起身,不提防屁股挨了一巴掌,捉住他略施小惩,令他背负下楼,耳鬓厮磨之际,不觉便眉心蹙起。
伊老狗手握鸭儿看律财大权,直辖的户部衙门名曰:吉拉克亚拉格,这里的官员被百姓称为掌管口袋者。
闻报驸马和公主来了,刘之协搁笔,疾步迎到二门台阶下。
张昊进官厅问道:
“仓廒是否完好?”
刘之协喜不自禁道:
“大伙正在核实库存,学生大略算了下,已知数目足够我军三年所需!”
张昊斜眼望向妻子。
宝音视若不见,背着双手打量官厅布置,她心里明白,不当众赦免伊老狗,粮食就会一把火化为乌有。
刘之协拿起案上的单据奉上。
“城中军民十万余,半数为军,包括战时征召的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之人,正军其实不足两万。”
这个数目在张昊预计之内。
哈密不算,鸭儿看七镇人口总和,顶天六十万,都城莎车能有两万常备军,已经很奢侈了。
鞑子闲时游牧,战时为兵,可惜鸭儿看是诸胡杂居,蒙兀儿人不多,否则马黑麻不会雇兵。
“天气日冷,遣散安置强征的民众是首务,城中这么多礼拜寺,不缺砖石,以工代赈,重建家园不难。
处置得当的话,不会耽误来年农耕,告诉土改局的人,与民休息、发展生产是莎车府的土改工作原则。”
刘子协抱手称是。
官吏们很忙,夫妻二人没有久留,宝音出来衙门说:
“我和穆巴拉沙谈过,他的手下有的愿意留下,有的想回乡,半数愿意跟你去中亚,但是需要佣金。”
张昊点点头,踩镫上马说:
“伊老狗门徒众多,城中尚需清查户籍,你多加小心。”
他出城返回营寨,依旧猜不透宝音心思,吉尔吉斯骑兵是对方底牌,乖乖的拱手让出,到底几个意思?
青裳洗两串冰葡萄端来。
“遇见师父没?”
“没,还以为你急着住皇宫呢。”
“且,皇宫与我何干。”
张昊往砚台里倒些茶水,挽袖捏着墨锭,拧眉运太极。
“土改局派人送来一封信,说要亲自交给你,被孙志骂了一顿才走。”
青裳摘一粒葡萄送口中,把书札上面那封信丢他面前,转身去准备晚饭。
“差点忘了,师父说她晚上住宫里。”
张昊嗯了一声,他的心思全被这封信吸引住了。
信件是土改局头目张谦转送,署名东方旭,此人是无病的心腹。
东方旭麾下有万余归附的兵马,打算转战帕米尔地区,因此一边向马栋请示,一边向张谦征询意见。
入疆后,知青局的义学生表现出色,尤其这个东方旭的所作所为,令人惊艳,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帕米尔东起塔什库尔干,西到阿姆河上游,南抵兴都库什山,北达阿赖岭,自古就是天朝固有领土。
悲催的是,随着西夷在世界范围内掀起殖民狂潮,殖民印度的英国与吞并中亚的俄国瓜分了帕米尔。
帕米尔高山环绕,鸟不拉屎,虽为天堑,但在东西走向的山脉间,有几处交通孔道,乃丝路必经地。
英俄争的就是这些孔道,毛熊想南下取得阿三不冻港,大蝇意图维护阿三殖民地,进而窃取我西域。
张昊深思良久,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东方旭单独成军看似不错,实则背离了他成立士兵委员会的初衷,马栋这个杀胚当真可恶!
不过话说回来,凡事皆有两面性,东方旭在副战场的表现极为出色,说明无病没有看错人,士兵委员会书记一职,看来非此人莫属。
此事搁在一边,又寻思如何才能说服隆庆,允许他出兵中亚。
这个程序必须走,他不是无羁的野马,而是戴着一个名为驸马的笼头,缰绳捏在皇帝手里。
两串冰葡萄下肚,琢磨出一个妙计来,只要布衣神相周述学出马,他有九成把握拿下隆庆。
若想说服周半仙,还得靠唐老师,随即铺开信笺,执笔握管,墨池荡漾,挥毫落纸如云烟。
“······,汉书天文志言天道之规律曰:夫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年大变,三大变一纪,三纪而大备,此其天数也。
学生前推后算,证出我朝1600年左右,恰逢五百年大变局关口,与先贤所言丝毫不差,那么它的最初显现,肯定在此之前很久。
百十年来,西夷诸国由波斯而入满喇加,由满喇加而入粤闽,闯我边界腹地,凡前史所未载,亘古所未通,无不款关而求互市。
此为海外之异变,朝野内变尤多,客星坠地、三秦地震、奸相倒台、吾皇登极、倭氛荡涤、鞑酋授首、洪薯丰收,此非天意乎?
火器者,素为我朝长技,以此镇服四夷,然则西夷铸炮造药,十倍于我,天地人杀机迸发,此千年未有之变也,学生安得不畏?······”
他觉得摆事实讲道理,说服唐老师不难,天数加上周半仙,也能慑服隆庆,时下人就吃这一套。
至于千年未有之变,并非胡扯,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大航海时代,其实是第一次全球一体化。
大明并非划疆自守,不事远图,而是土木之变后,不得不和鹰酱一样,逆全球一体化潮流而动。
火器是大明降服四夷的神兵,种类之多,当世第一,可朝堂大佬们不知道,全球一体意味什么。
地理隔阂消失后,各国之间的联系比以往频繁,彼此利益冲突随之增加,兵戎相见的几率更大。
这迫使各国积极寻求先进火器技术,火器研发革新必将导致战争平等化,拖鞋军也能干翻鹰酱。
朝堂诸公能否警醒,他不抱任何希望,东方旭这些年轻人才是大明未来,他们需要睁眼看世界。
挥师中亚、凿通一带一路,既是为大明开一扇窗,也是为了搞活经济全球化这盘棋,势在必行!
皎皎汉月照天山,烈烈西风过大关。
“捷报~,捷报~!”
“马黑麻降了!”
“天兵收复喀什啦~!”
快马流星疾驰,喀什光复的消息传开,莎车城瞬间变成欢乐的海洋,鸽群惊飞,漫天翔舞。
“上面、再下面一点,老是感觉气息到那里便开始突突跳。”
暖阳透过偏殿的玻璃窗洒落室内,罗妖女斜卧榻上,右腿被青裳抱着按揉,神雀负雏熏炉里添了安神香,幽幽袅袅弥散出沉郁芬芳的气味。
“放走伊老狗还罢,又放走马黑麻,你还盼着黑白二宗内斗呢,兄弟俩说不定已经和好如初了。”
“宝音说中亚没有亲戚,当年赛义德在巴布尔支持下才建国,克里木和马黑麻多半会去莫卧儿找外援。”
一只四肢粗短的大头波斯猫溜进门,喵喵叫着来到张昊跟前,蹭蹭腿挠挠靴子,蹦到他怀里卧下。
宫里有很多无人管束的野猫,有些脏,他适才去了一趟军械库,身上也是脏兮兮的,并不嫌弃它。
青裳问道:
“你让祝火木借道莫卧儿,克里木、马黑麻若是过去,岂不是坏菜?”
“远亲不如近邻嘛,莫卧儿苏丹不敢招惹祝火木。”
“你就吹吧。”
青裳翻个白眼,海外之事她始终不大相信。
罗妖女眼神一亮。
“你要假途灭虢?”
“这都被你猜到了,厉害,不过要等平定中亚和乌思藏再说,克里木兄弟俩无足挂齿。”
“殿下。”
一个宫女在外面禀报一声,得到回应,进来说道:
“长公主请殿下过去,有事商谈。”
罗妖女蹙眉,温言问:
“何事?”
那宫女迟疑着说:
“奴婢不大清楚,好像穷人、富人、平民、贵族,纷纷来到宫门外,请求王子早日登基。”
罗妖女的双眸有若两泓寒潭,挥退宫女,冷笑道:
“小贱人这就等不及了,玩弄狗屁的民意呢。”
张昊闻到老大一股酸味儿,抱着猫咪起身说:
“大军开拔,这边早日稳定下来是应有之意。”
“把她惯上天,有你后悔的时候!”
罗妖女心口堵得慌,她见不得宝音在人前颐指气使的样子,可又没办法,有些心灰意懒地摆摆手。
“看见你就来气。”
张昊失笑:
“要不你留下盯着她?”
“我要盯的是你!”
罗妖女猛地直起腰,发髻上的凤垂珠流苏叮啉作响,瞪着他怒斥:
“你若是再带回一群贱货,叫我如何给姐姐解释?!”
张昊瞬间变成一个霜打的茄子。
莎车距离京师路途迢遥,册封的圣旨最快也要明年才能到,明军开拔之日,便是希拉利暂代王位之时。
这天城中举行了盛大的欢庆仪典,各处工地全部放假一天,大街小巷的酒肆店铺人满为患,热闹异常。
张昊一直住在军营没挪窝,听康喜说吉时快到了,丢下手头文书进城。
路上行人络绎,尚未修复的城门处人潮汹涌,东坊长街人满为患。
呐喊声、欢呼声、鼓乐声,不断从汗宫方向传来,他被人群裹挟,只能随波逐流,往宫门外大街而去。
广场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典礼台是三丈多高的宫城东门楼,虽然距离很远,倒也看得见人影。
人们交头接耳,喜意盎然,热烈的讨论着免赋三年的小道消息。
“咚、咚、咚~!”
“吼、吼~!”
隆隆鼓声中,但闻宫城内传来一声声狮啸。
宫廷驯兽官牵狮开路,全副盔甲的侍卫按刀肃立御道两侧。
仪仗车驾在登城马道旁缓缓停下,宝音姐弟下车登城。
力士高举明黄七宝伞盖,值事宫女们捧着香炉、绣帕、漱盂、唾壶等物件随后。
“万岁~!”
广场上突然一静,接着爆发出山崩一般的欢呼呐喊,隆隆的鼓声再起,沸腾如潮的呼喊声渐渐消退,接着是司仪官宣读圣训的声音。
宝音头戴雍容华贵的花钗凤冠,一袭并蒂金缕牡丹纹大红锦绣汉服,袍角逶迤拂地,遮住了玉色缀明珠云罗凤头履,亮白暖阳映射在凤冠上的珠玉、袍服上的缕金,光芒交织,绚烂夺目,让人不敢仰视。
身处万人之巅,让她如在云端,微微有些晕眩,俯瞰的视线放远,视野顿时开阔。
莎车田地肥广,草牧饶衍,物产富足,丝路从此经过,越葱岭到达中亚、南亚各地,中外商贾如鲫,货若云屯,繁华甲于天山南北各部。
这片壮丽辽阔的沃土,是长生天赐予我的出生、长大、耕牧之地,她深吸一口气,望向身边哭丧着脸的弟弟,登时又恼了,低声提醒道:
“乖乖听话,姐姐答应你,明日就让古兰丹木进宫。”
希拉利精神一振。
“我要她做王妃。”
不成器的家伙!宝音银牙咬碎。
“一个蠢笨的牧羊女也配做王妃?休要再给我提条件!”
希拉利眼中冒出泪来,涨红着脸犟嘴:
“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万岁~!”
广场上再次沸腾起来,那边司仪官已经收声,隆隆的鼓声只剩下余音回荡,希拉利竟然泪流满面,倔强的站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按旧例,继位典礼由宫廷和政务衙门全权主持,此番虽然没有许多繁文缛节,但是希拉利要亲自颁布一些惠民举措,以此来赢取民心。
弟弟不配合,把宝音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耳刮子抽在任性妄为的弟弟脸上,她的胸膛起伏片刻,任由眼角泛出的痛苦泪水滚落,迈步上前,面对万人云集的大广场。
“公主殿下万岁~!”
那一刻,山呼海啸之声淹没了一切,如雷声碾过全场,震耳欲聋。
宝音的心情突然变得出奇平静,弟弟的执拗叛逆、十多年的痛苦煎熬,都随着那欢呼声烟消云散。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询问:
你想要什么?
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是叶尔羌的长公主!
万众瞩目之下,她的腰身笔直,微微扬起了头颅,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我!大蒙兀国成吉思皇帝后裔、叶尔羌太祖血脉、依兹蒂哈尔!
向长生天发誓,不会让我的子民流离失所!不会让他们缺衣少食!
只要我身上还有一滴血,只要还有一息尚存,我将誓死效忠叶尔羌!”
那一刻,万人云集的广场上竟如幽静的山谷一般,官员军民瞪大了双眼,怔怔的盯着城楼上那个天神一般的女人,屏息聆听她的誓言。
一片喘息死寂之中,突然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人们扯掉头巾扬起,手舞足蹈,疯狂的大叫。
女王万岁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如天崩地裂,响彻云霄!
广场边缘某个角落里,马背上的张昊这才闹明白,宝音为何会把底牌——吉尔吉斯骑兵交给他。
公主变成了女王,人家手里握着民心这个王炸呢。
城楼上,黄、赤、黑三色旌旗猎猎,姐弟身影已经消失。
广场上的人群兀自不肯散去。
他的身边跪了许多民众,朝着汗宫方向虔诚叩拜,念诵祈祷文:
“至仁至大的主啊,万分感谢你把一位公正的人封为王,为穷人挡住寒风、遮住了炎阳······”
张昊嘴角扯了扯,终究没能笑出来,下坐骑牵着,原路出城。
明亮的暖阳下,那道混入熙攘人群中的背影,看起来颇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