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乱次日,和阗城重新开放了四门。
大街上热闹嘈杂,人流络绎不绝,有骑着骆驼的商人,也有穿着鲜艳制服的官员,还有挑担进城送菜的农户,更有前往作坊上班的织工。
无数消息在街巷田间疯传,比如先知的后裔,纳赛尔临死前高呼的预言。
这位和卓老爷拒不服罪,在受刑之前控诉明军没有信仰,真主会降下天罚,而纳赛尔自己则会驾着圣洁的美德,飞往圣城撒马尔罕,来世仍会转生于和阗,因为这里是真主应许之地。
沙赫纳赛尔寺坊,和卓老爷宅门前,手持标枪的侍卫一左一右,站在胡桃树的浓荫下。
“那个胖子啥来路?”
飞豹子下马将缰绳丢给手下,擦着汗进院,看见一个缠头巾的华服胖子,正与内宅侍女在廊下交谈,那侍女深目高鼻,显得颧骨颇高,却也极其艳丽,是后宅的大管事墨杜莎。
“胖胡商自称是‘爱念诗’的叔叔,叫啥阿里巴巴,那些鸟鞑子跟着公主出城了,小的听不懂鸟语,只好去叫‘肚子里没啥’应付。”
院中有凉亭,充作门房的弟子顺手把马匹拴在凉亭石柱上,又有弟子端来茶水。
“没记性是不是?再听到你们乱叫鞑子,就给老子滚回民夫营!”
飞豹子仰头抽干凉茶,接过一个弟子送来的扇子,扯开汗湿的衣襟坐到石桌边。
“洪长老过来没?”
“来个师兄,说洪长老病了,辎重营着火的案子已查清,此事与他们巽五堂的弟子无关。”
飞豹子拧眉盯着大门外热浪滚滚的街道,呼呼啦啦猛摇蒲扇。
官兵追查辎重营着火原因,巽五堂在赶大营商民中传教之事,铁定隐瞒不住,洪师伯自然没病,只是摊上这件倒霉事,没脸过来。
旁边一个弟子叽歪说:
“师父,本地小孩儿生下来就是绿教弟子,咱们就算建庵堂也行不通啊。”
飞豹子冷笑,他并不担心传教的事,佛母已经布置兑、离、震、巽诸堂弟子进驻南疆八镇,等官兵拿下莎车,绿教凭啥和罗教斗?
“王伦去民夫营,转告洪长老,眼下盯住黑山宗是关键,算了,他到底是长辈,既然病倒了,我不能无视。”
飞豹子担心佛母问起失火之事,觉得还是亲自去一趟为妙,起身叮嘱当值的弟子:
“别得罪公主从西海带来的牧民,这些人将来都是伯克老爷,为何不见小贝的手下?”
“几个鸟人把差事丢给我们,去妓院了。”
回话的弟子见堂主翻眼瞪过来,忙道:
“徒儿们绝不敢鬼混,适才白妈妈带花匠过来,还问我成亲没,要给大伙张罗媳妇呢。”
飞豹子出门上马,兜缰问道:
“那个胖胡商可有公安局发的户口本?”
“有、有,坊长、巡铺都盖章了,小的们不敢马虎。”
“你们不用跟着!”
飞豹子顶着烈日,打马而去。
夏天是南疆最美的季节,站在阳台上,能看到造型独特的圆顶塔、碧绿成丛的高大树木,星星点点散布于城池各处,远处高山被皑皑白雪覆盖,湛蓝的天空下,草甸美得让人心醉。
微风拂过,香气缭绕鼻端,楼下花园中,百花斑斓,枝头果实累累,还栽种着高大的悬铃木,形成天然的绿荫,再加上处处曲水兰亭,即使是在最热的月份,也能感觉到凉爽舒适。
十字石渠潺潺流水,滋养了一切,包括讨厌的蚊虫,一群雇来的妇人孩子正在园里清淤除草。
小楼阳台上绿藤垂挂,斜卧的画中人听到屋内传来动静,慵懒的揉揉眼。
安吉拉端着托盘掀开了纱帐。
“爱丽丝,一个叫阿里巴巴的人要见你,说是你的叔叔,墨儿美莎让我来问问。”
阿里安?他还没走么?!
爱丽丝惊讶的坐了起来,拍拍身边的藤榻。
将要跪下的安吉拉端着托盘去榻上坐了,奶茶递给她,羡慕的看一眼女孩那堪比奶乳一般玉润的脸庞,轻声道:
“府上只有那个叫玉儿的夫人在内室静修,没人敢去打扰,你去前面瞧瞧吧,有亲人总好过我们孤苦伶仃,可是下面还疼?”
“走路有点难受。”
爱丽丝微微嘟嘴,有些委屈的样子,对她来说,这是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值得信任,好在无人知道她的过往,免去了不少麻烦,她噙住送到嘴边的甜点咬一口,咀嚼着抱怨道:
“天都过午了,老爷怎么还不回来?”
安吉拉笑道:
“急什么,老爷回来肯定要来看你。”
爱丽丝的面颊上悄然升起两朵红云,喝口奶茶,把玻璃杯放进托盘里。
安吉拉搀着她进屋,去楼梯口交代下面的侍女一声,过来给她打理头发。
爱丽丝见她脚步轻盈,颇为纳闷。
“你那里不疼么?”
“抹了药,哪里会疼,我们今晚多半是没机会了,几位女主人早上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安吉拉拎起她左侧耳边的头发挽一个圈圈,嗤嗤发笑。
金珠头饰戴好,爱丽丝转过身来,掀起安吉拉扎着围巾的裙子,发现那里没有丝毫红肿,摸了摸,也是抹了公主殿下赐予的秘油。
一串脚步声传来,瓦西里耶夫娜将秘油拿来了,安吉拉帮着爱丽丝脱了袍子,拉开小衣丝带,轻柔地给她涂抹药物,笑道:
“是不是一直想着老爷。”
“嘶、嗯······”
爱丽丝睫毛颤颤,喘息着歪在了瓦西里耶夫娜身上。
她早起沐浴,也是安吉拉帮她抹的药,还说这种秘油本就是催情所用,并借此减轻疼痛。
安吉拉洗洗手打开橱柜。
“制衣铺把衣裙送来了,可要换上明国衫裙?”
“我穿不惯。”
爱丽丝摇头,套上嫩绿的丝裤、薄绸裙子。
瓦西里耶夫娜给她穿上一双金丝绣花镶宝石的鞋子,扶着微微蹙眉的爱丽丝去试衣镜前。
爱丽丝伸手套上抻开的衬衫、丝袍。
“瓦西丽莎(瓦西里耶夫娜),你们都不疼么?”
瓦西丽莎打个哈欠,抹着眼角溢出的潮水说:
“我们罗斯(沙俄)人生下孩子就去田地干活,没甚大不了的。”
“赞美至仁至慈的主,佑助我的孩子。”
前宅会客厅,胖胡商阿里安看到爱丽丝一身华贵袍服,妆容精美,珠宝首饰炫目,激动得高声赞美真主,匍匐地上,连连亲吻爱丽丝行经的光洁地面,泪眼模糊道:
“小人拜见尊贵的夫人。”
“叔叔请起。”
爱丽丝同样感慨万端,捏着手绢擦擦眼泪摆手,安吉拉跟着送茶水的瓦西丽莎一起退了出去。
“叔叔不是去了喀什噶尔么,为何会在和阗?”
阿里安点上一支望江南,斜一眼厅外,近前几步,满面愁容道:
“教主老爷逼我来的。”
“你不是雇佣了吉尔吉斯人么?”
阿里安苦笑道:
“我的孩子,这里是叶尔羌,没有教主老爷的允许,没有人能带走一枚银币。”
爱丽丝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凌厉,涨红着脸愤怒道:
“克里木汗没有出现,并不是我的错!我已经无法再帮你了,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的孩子,让你成为克里木汗的妃子,是玛木特教主(撒马尔罕白山宗)的命令,若是没有教主老爷开金口相助,你以为咱们能逃脱那些贼人的追杀,安然抵达撒马尔罕么?”
阿里安抹一把辛酸泪,唏嘘道:
“一切都是真主的旨意,阿里安若是害你,会千辛万苦帮你逃亡么?”
爱丽丝冷笑摇头,盯着对方垂头掩饰的眼睛恨声道:
“我终于明白了,大马士革那场暴乱,并不是我引起,是你、不对,是你的玛木特教主,阿里安,我并不欠你什么,更不会为你做事!”
阿里安埋头吞吐浓烟,片刻的沉默过后,试探道:
“我的孩子,你的男人是明国驸马,那位公主若是去了天国,也许对你更有利。”
爱丽丝打个哆嗦,身上的汗毛根根耸立,紧张的望向庭院,她端起茶杯,努力放缓不自觉变得急促的呼吸,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她从小就被父母卖掉,不过并没有吃过什么苦,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为她的美貌着迷。
随着她的年龄增长,身价也越来越高,买下她的波斯主人待她极好,还为她请来许多教师。
那个波斯主人告诉她,会把她送进天朝(奥斯曼帝国同样自称天朝)皇宫,做苏丹的妃子。
主人带她眺望苏莱曼的宫殿,说那里的大理石厅堂装饰着黄金、水晶和宝石,安放着世界上最大的镜子,苏丹的床则由纯银打造而成。
她后来才知道,苏丹的妃子多是捕获的战俘或进贡的女奴,进入苏丹后宫并不难,但是想在宫廷获得权势财富,需要足够的运气才华。
为此她刻苦读书,练习乐器歌舞,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过多久,有人从主人手中夺走了她。
从此以后,她被人当做奇货,辗转发卖,换了一个又一个贪婪的主人,也弄明白了一件事。
当初即便她顺利的进宫,成为苏莱曼的妃子,并生下一个男孩,她和孩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因为许蕾姆是苏莱曼唯一钟爱的女人,并且每任苏丹继位,一定会杀死自己所有的亲兄弟。
事实正是如此,她听说苏莱曼已经死了,许蕾姆之子是唯一活在世上、并继承帝国的皇子。
梦想早已破碎,但是曾经的辛苦和努力,不会白费,她拥有优雅的艺术,还有自信和魅力。
因为美貌,她成了万人瞩目的宠儿,也因为美貌,遇到不少要命的危险,仁慈的上帝保佑,最终平安避开灾难,直到遇见叶尔羌的公主。
她觉得这儿简直是人间天堂,有人听她指挥,有人无微不至的伺候,烦心事完全与她无关。
她可以津津有味地品尝一切美味,睡的时候,窗外花园飘来的鸟雀叫声,轻柔地伴她入眠。
要抛弃这种享受真的太难了,而且她还拥有一个有权有势的英俊丈夫,失去是不可饶恕的。
她早就听说过神奇的明国,而她的丈夫就是明国的驸马,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更让她心醉的是,他比任何男人都有魅力。
昨夜缠绵,她能感受到他的深深爱意,和他亲吻是多么甜蜜啊,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他是那么的温柔,每当想起他,都会忍不住微笑,她甚至为晚上该穿什么衣服发愁。
那种止痛的秘药好不恼人,她喝口茶润润发干的嗓子,蹙眉微微侧一下身子,忍住了股间的不舒服,却无法遏制心底滋生的邪恶念头。
她早就学会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技巧——如何取悦和迷住男人,并激起男人最大的欲望。
阿里安说她有着如同吟游诗人般的强大魔力,还教导她如何让男人兴奋欲狂和痛苦万端。
她可以让男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爱情的魔咒,成为他们的精神寄托、不可亵渎的女神。
在大马士革,是阿里安的教导指引了她,躲过一场要命的劫难,并且带她逃到了叶尔羌。
她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个圈套,心存感激,配合阿里安在莎车演了一场好戏,可惜的是,阿里安的目标——那位克里木汗并没有露面。
阿里安、不,他只是一个奸商,确切来说,是白山宗玛木特的阴谋失败了,她落入和阗总督手中,却被一场意外的战争改变了命运。
也许我也能像宝音公主一样,站在权利之巅,这个邪恶念头太疯狂,让她微微颤栗起来。
欲望犹如蛊惑人心的魔鬼,她觉得自己可以肆无忌惮的拥有一切,享受权利、财富和自由,前提是丈夫迷恋她,唯独对她青睐有加。
这不可能,她忽然清醒过来,自己拥有人所不及的美丽,可是上天会不会一直眷顾我呢?
而且她的男人和其余妻妾关系融洽,说好听是温柔,说难听就是唯唯诺诺,怎么会这样?
“说出来你可能有些惊讶,我的夫君虽然是驸马,可他好像并不关心战争,而且他和妻妾们谈论的话题,也是生意上的事······”
阿里安听到她那既像询问,又似自言自语的话,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他了解眼前人,否则不会在毫无把握的前提下,先后接受了黑白二宗提出的非分要求。
“我的孩子,你可能不知道,明国驸马和蒙兀儿驸马不同,他们几乎没有领军和施政的权力,只能安享皇家赐予的富贵生活。
这是你的福气,因为可以远离明国可怕的权利争斗,我的孩子,真主赐予人们最大的恩典,不是权势和财富,而是平安喜乐。”
香檀雕花靠背椅上,爱丽丝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冷,原来自己的男人,只是表面看着光鲜罢了。
“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做出对不起公主的事?别忘了,我不欠你分毫银币。”
阿里安转身去厅外,看一眼左右廊下。
瓦西丽莎侍立在柱子边,惊慌的躲避那两道阴冷的目光,见对方摆手,垂下头快步离去。
阿里安丢掉烟头,进厅说道:
“我的孩子,你觉得这场毫无预兆的战争,明国能赢么?真主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明国的胜利只是暂时,就像这避无可避的酷热。
要知道,夏季过后,寒冷就到了,狭窄的山路会被冰雪覆盖,他们得不到充足的粮食,中亚联军也会赶来助战,明国注定要失败。”
“他们要如何处置我的丈夫?!”
爱丽丝脱口问道,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椅子扶手,脸色苍白,止不住嘴唇颤抖。
阿里安温言抚慰道:
“放心好了,身为明国驸马,没人会加害他,这便是他敢来西域冒险的原因。
我的孩子,你会和他一起返回明国,过完应得的平安喜乐一生,我向你保证。
至于那位公主殿下,她是叶尔羌百姓遭难的祸源,你用不着为她伤心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