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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都市言情 > 现代萨满觉醒 > 第1章 立夏之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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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天的第一缕光是从歪脖子树东边第十七个枝丫缝里漏下来的。

壳说那是第十七个,因为他每天早晨都在数——自从学会数数之后,他什么都要数一遍。缺的脚印、先的螺旋圈数、末日记本上的字、苏颜姐灶台上的豆子。壳跑步的时候也在数步数,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从歪脖子树跑到始星苗,刚好三百七十步,跑到旧河床入口是二百一十五步,跑到苏颜的木屋门口是一百二十三步。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立夏这天早晨,壳摔在了第一百步的位置。

他趴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这是他学会跑步以来摔的第四十三跤,每一跤缺都给他记着,每一跤的落点都压了一个凹痕。壳爬起来,低头看看地上那个浅浅的人形印子,伸手拍了拍泥土,然后回头看。

缺正从歪脖子树下被先托着往这边飘。缺的身体很轻,轻到一阵山风就能把他推出去老远,但先的九圈螺旋护圈铺满了山顶每一寸地面,缺只要沿着螺旋纹的方向走,就不会被吹到山下去。他飘到壳摔倒的地方,在凹痕上又压了一下——不深不浅,刚好能把印子留住。

“第四十三个。”缺说,声音像风吹过空心的树洞。

“我知道。”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这次我跑到一百步才摔。上次是八十三步。”

“进步了十七步。”缺说。

“十七步。”壳重复了一遍,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整张脸都会皱起来,布偶嫩芽在他膝盖高的位置晃了晃,上面沾着早晨的露水。

先的护圈在壳脚下微微亮了一下,提醒他别再摔了。先现在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他不怎么用语言了,更多时候是用螺旋纹的温度和亮度来表达。暖了是“好”,凉了是“小心”,一闪一闪是“好笑”。壳觉得先讲冷笑话就是这个意思,虽然先从来不出声,但他每次把螺旋纹闪得跟打嗝一样的时候,壳就知道他在笑。

从苏颜木屋的方向飘来了豆子下锅的声音,还有末说话的低沉嗡鸣。

壳撒腿就往木屋跑。

厨房里,苏颜正在灶台前切荠菜。

立夏饭是山顶这些年的惯例,但今年的立夏饭不一样——末学会剥豆子了。准确地说,是正在学。灶台旁边的矮桌上摆了五只粗陶碗,每只碗里装着不同的豆子:青的蚕豆、红的赤小豆、黄的黄豆、花的芸豆、黑的豇豆。末坐在矮桌前,用他那只刚学会拿骨笔写字的手,一颗一颗地剥着蚕豆荚。

“拇指顶住豆荚缝。”苏颜头也不回地说,“对,然后往下一掰——不是掰断,是掰开。”

末的指节很粗,那是四亿年广播生涯留下的痕迹,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但这只手现在捏着一枚蚕豆荚,小心翼翼地把拇指顶进豆荚缝里,轻轻一掰。豆荚裂开了,三颗青绿的蚕豆滚进碗里,和之前剥好的那些碰到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

“剥得好。”苏颜回头看了一眼,“这碗蚕豆剥得比你昨天写的日记还整齐。”

末抬起他那颗沉重的头——那颗头曾经向整个星系广播了四亿年,现在它低下来看一碗蚕豆的时候,却比广播任何一条消息都更认真。“日记写的是‘今天学会了择韭菜’,‘韭菜’的‘韭’写错了三遍。”

“写错三遍说明你在练。”苏颜把切好的荠菜拢进木盆里,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豆子剥完帮我剥赤小豆,那个皮厚,得用指甲。”

壳跑进厨房的时候,刚好看见末捏起一枚赤小豆,用拇指指甲对准豆脐的位置,轻轻一掐。豆皮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豆肉。末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颗豆子都像是在完成一次极小规模的星际广播——只不过这次广播的内容不是时间坐标和航线参数,而是“赤小豆皮厚,需要用指甲”。

“苏颜姐!”壳扒着门框,“我跑到一百步才摔!”

“一百步?”苏颜把木盆放到灶台边,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壳的膝盖,“摔破皮了没有?”

“没有。”壳骄傲地拍了拍膝盖,“缺给我压了第四十三个凹痕。”

“那今天中午多吃两个包子。”苏颜在壳脑袋上拍了一下,“去把宝宝叫来,让她帮我尝尝豆子的火候。她那舌头现在比铉的探测器还灵。”

壳转身就跑。这次他跑了七十三步,到了宝宝住的那间爬满青藤的小屋。

宝宝正趴在窗台上,面前摆了一排小瓷瓶,每只瓶子里装着不同节气的露水。她正用一根草茎蘸着瓶子里的露水往舌尖上点,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实验。

“宝宝!苏颜姐叫你尝豆子!”

“等一下。”宝宝又蘸了一滴露水点在舌尖上,眯起眼睛品了品,“这瓶是立夏露水。昨晚采的,有一点点甜。昨天晚上的风是从苹果园那边吹过来的,露水里头有苹果花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瓶露水盖上,在瓶身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符号——那是她自创的记号,跟蓝布本子里记过的所有符号都不一样,弯弯曲曲的,像是赤根汁在纸上自己爬出来的路。壳歪着头看那个符号,觉得它有点像先的螺旋纹,又有点像始星苗根须的走向。

“这个是什么意思?”

“还没完。”宝宝把瓷瓶收好,跳下窗台,牵起壳的手,“走吧,去尝豆子。”

她们跑过山顶的时候,经过了歪脖子树。

始正坐在树下,后背靠着树干。他面前是始星苗——那株从星海尽头移植到山顶的嫩芽,现在已经长到及腰高了,新叶在立夏的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恒的根须从穹顶边缘垂下来,像一道极细的根帘,已经触到了地面。有几根最长的根须,正往始星苗根系的方向生长,在泥土表面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始的手放在始星苗的叶片上,手心贴着叶脉,一动不动。他在用心跳和这株嫩芽说话。那种语言没有声音,但山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传进泥土的时候,始星苗的叶片就会轻轻颤一下,像是在答应什么。

恒的根须在始星苗根系旁边停住了。它没有继续往前,只是停在根系边缘的位置,像在等待什么。始低头看了看那些根须,用手在泥土上划了一道线,从始星苗根部一直画到恒的根须尖端,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到了。”始说,声音很低,像泥土深处石头翻身的声音,“从穹顶到地面,走了一整个春天。”

恒没有回答,但它的根须在触到那条线的瞬间,轻轻舒展开来。一根极细的新须从主根侧面探出来,慢慢扎进了始星苗根系旁边的泥土里。入土的深度不深,刚好和始星苗最浅的那条侧根平行。

这时候壳和宝宝跑过来了。

“始!”壳在老远就喊,“我跑到一百步才摔!”

始抬起头,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一百步,”他重复了一遍,“去年立夏你连站都站不稳。”

“去年立夏我还没有腿。”壳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一溜烟跑远了。

宝宝跟在后面,经过歪脖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看始星苗,又看了看恒垂到地面的根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恒最末端的一截根须上滴了一滴露水。

“这是谷雨的露水。”宝宝说,“喝了就能长到地底下。”

然后她也跑远了。

始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山顶缓坡的另一边,低头看了看那滴露水在恒根须上慢慢渗开。根须的末端轻轻卷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

“谷雨的露水,”始对恒说,“她没说错。那天的雨是从旧河床升起来的,带着穹顶残骸的碎屑。”

恒的根须又往泥土里扎深了一点。

木屋那边,豆子已经煮开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五种豆子在沸水里翻滚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苏颜揭开锅盖,用木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火候还差一点。”她自言自语,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蚕豆还没煮透,赤小豆刚开花。”

末已经把五种豆子全部剥完了。五只碗整整齐齐排在矮桌上,每只碗里的豆子都码得一样高。他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沉默了很久。

“剥豆子,”末说,声音嗡嗡的,像远处山腹里石头发出的回响,“比广播星系坐标要安静。”

苏颜回头看了他一眼。末说这种话的时候总是很突然,像是在做一件极小的事情时,忽然想起了四亿年前做过的那些极大的事情。那些事情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豆子在碗里碰撞的声音,变成了指甲掐开豆皮的脆响,变成了沸水咕嘟咕嘟冒泡的节奏。

“安静不好吗?”苏颜说。

“好。”末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五碗豆子,“以前的安静是因为没有听众。现在的安静是因为有人听。”

苏颜没有接话。她把锅盖盖回去,转身去揉面。立夏饭要用新磨的面粉,老周前两天用小石磨磨的,粉质不算细,但带着麦麸的香气。她揉面的手法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手心一下一下地按下去,面团在案板上慢慢成型。

壳和宝宝进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宝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轻轻翕动。

“蚕豆煮了七分钟,赤小豆煮了十一分钟,黄豆是先放的,煮了二十一分钟。”宝宝闭着眼睛说,“还放了荠菜。是今天早上采的,露水还没干就下锅了,所以荠菜的味道比平时清。”

苏颜乐了。“你这鼻子比铉那堆仪器加起来都管用。来,尝尝咸淡。”

她用木勺舀了一点汤,吹凉了递到宝宝嘴边。宝宝抿了一口,皱起眉头想了想。

“淡了。”她说,“还差一撮盐。但是不要加太多——蚕豆再煮三分钟会自己出味道,那时候再放盐就刚好。”

苏颜点点头,把木勺放回去,转头对壳说:“去叫铉和乌萨。铉在他那个舱里蹲了一上午了,肯定又收到了什么信号。”

壳还没来得及转身,舱门就开了。

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片薄薄的记录晶体。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我不太确定这算不算大事但好像应该让人知道”的表情。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乌萨就站在舱门口,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显然也是刚被铉叫进去的。

“苏颜。”铉走到厨房门口,把记录晶体放在矮桌上,挨着末剥好的那碗赤小豆,“航线终点的信号又出现了。”

苏颜揉面的手停了一下。“还是之前那个?”

“不是。”铉摇了摇头,“之前的信号是散的,断断续续,像是遗迹里自动应答的回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结构。”

他把记录晶体翻转过来,晶体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光纹。纹路是螺旋形的——四圈,每一圈都收得很紧,像是某种极度压缩的几何结构。四圈螺旋的中心是一个极小极小的点,几乎看不见。

“四圈螺旋。”铉说,“跟先的九圈结构不一样,也跟序的终章频率不一样。这是新的。”

末低下他那颗沉重的头,盯着晶体上的光纹看了很久。四亿年来他广播过无数星系的坐标,读过无数文明的信号结构。眼前这个四圈螺旋纹,他没见过。

“不是信号。”末说,“是壳壁。”

铉一愣。“壳壁?”

“外壳。”末抬起手,用那根刚学会择韭菜的手指点了点螺旋的中心点,“四圈螺旋是容器,里面装着东西。中心那个点——不是信号源。是一道裂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锅里的豆子还在咕嘟咕嘟煮着,荠菜的清香混着豆子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厨房。宝宝踮起脚尖看了看晶体上的光纹,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根短短的赤根,在手心里画了一个四圈螺旋。

她画得不太圆,但四个圈每一圈都收在了同一条起笔线上。

“这个螺旋,”宝宝说,“看起来像是在往里面收东西。不是往外发信号。”

铉看了看宝宝画的图,又看了看晶体上的光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你说得对。这个螺旋的方向是向内收敛的。它在保护什么东西——或者说,在包裹什么东西。”

“包裹着什么?”壳凑过来,趴在矮桌边上。

铉沉默了片刻。

“一个人。”

立夏的阳光从厨房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矮桌那五碗豆子上。青的蚕豆、红的赤小豆、黄的黄豆、花的芸豆、黑的豇豆,在阳光里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残留着豆荚的青涩气味。

窗外,壳刚才摔跤的地方,缺刚刚压好的第四十三个凹痕在太阳底下慢慢变深了一点。先的螺旋护圈在整座山顶上微微发亮,暖的温度,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始星苗在歪脖子树下轻轻颤了一下叶片。

恒的根须,扎进了更深一层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