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澜再次见到小圆，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她刚从老刘的早餐摊回来，怀里揣着几颗新收的种子，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下得不大，但很密，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远处山顶的世界树在雨中发着光，银色的光芒穿透雨幕，像一盏遥远的灯塔。
路过一个街角时，蓝澜听到有人喊她。
“姐姐！山顶的姐姐！”
蓝澜转头，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一家杂货店的屋檐下，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黄色的雨衣，怀里抱着一个花盆。花盆里，一棵银色的小树苗正在雨中轻轻摇晃。
是小圆。
蓝澜走过去，在屋檐下收拢雨伞。“你怎么在这里？没去上学？”
小圆摇摇头，眼睛亮亮的。“今天星期六，不上学。我出来找土。”
“找土？”
“嗯。”小圆举起手里的花盆，“我的树长大了，盆装不下了。妈妈说要换大盆，但家里没有土了。我就出来找。”
蓝澜低头看那棵小树。它比上次在山路上看到时高了一大截，已经有二十多厘米，树干笔直，叶片茂盛，银色的光芒在雨天的阴暗中格外显眼。
“你种得真好。”蓝澜说。
小圆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每天都跟它说话，给它浇水，带它晒太阳。它听得懂，真的！”
蓝澜蹲下来，平视着她。“我知道。植物听得懂人话。”
小圆的眼睛更亮了。“你也信？”
“信。”蓝澜说，“因为我也有一个会听我说话的朋友。”
她举起法杖。杖头的银花在雨中绽放着柔和的光，雨水打在花瓣上，像一颗颗透明的水晶。
小圆盯着法杖，嘴巴张得大大的。“这是……”
“世界树。”蓝澜说，“和你种的那棵一样。只是它更大，更老。”
小圆伸出手，想摸又不敢。蓝澜把法杖放低，让她轻轻触碰杖头的银花。小圆的手指触碰到花瓣的瞬间，银花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它在跟我打招呼！”小圆惊呼。
蓝澜笑了。“对，它在说你好。”
小圆开心得直蹦，雨衣上的水珠四溅。“我要回去告诉妈妈！世界树跟我打招呼了！”
她抱着花盆就要跑，蓝澜拦住她。
“等等，你不是要找土吗？”
小圆停下脚步，不好意思地笑了。“对哦，忘了。”
蓝澜指了指街对面。“那边有个花店，应该有卖土的。我陪你去。”
两人撑着伞，穿过马路，走进那家小花店。店主是个年轻女人，正在整理货架，看到小圆怀里的树苗，眼睛一亮。
“哎呀，你这棵树真漂亮！哪买的？”
“不是买的。”小圆骄傲地说，“是自己种的。从一颗种子开始。”
店主蹲下来仔细看，越看越惊讶。“这叶子……还会发光？这是什么品种？”
蓝澜接话。“是一种特殊的树。从山顶那棵大树上飘下来的种子。”
店主恍然大悟。“就是那棵发光的树？我听说过，但没上去看过。原来它的种子能种活啊。”
“能。”蓝澜说，“很多人都种了。您要是喜欢，等这棵树结了种子，可以送您一颗。”
店主连连点头。“那太好了！我家阳台正空着呢。”
小圆选了一袋营养土，蓝澜帮她付了钱。两人走出花店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天空透出一丝亮光。
“姐姐，”小圆抱着花盆和土，突然问，“山顶的树，是你种的吗？”
蓝澜想了想。“是，也不全是。是很多人一起种的。”
小圆歪着头。“很多人？”
“嗯。有我的朋友，有山上的老人，有那些种出树苗的人，还有……”蓝澜顿了顿，“还有我的孩子。”
小圆瞪大了眼睛。“你有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
蓝澜笑了。“女孩。比你小一点。但它不是人类，是一团光。”
小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光？什么样的光？”
“银色的，和你种的树一样。它有六条触须，会飘，会发光，会说话。它叫我妈妈。”
小圆听得入迷，花盆都快抱不稳了。“它在哪？我能见它吗？”
蓝澜看着远方的天空，雨雾中，山顶的世界树依然在发光。
“它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说，“去做一些很重要的事。等它做完，就会回来。”
小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那我要种很多很多树，等它回来的时候，看到到处都是银色的光，一定会很高兴。”
蓝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会的。”她说，“它一定会很高兴。”
两人走到一个路口，小圆要拐弯回家了。她抱着花盆和土，站在路口，回头看着蓝澜。
“姐姐，我以后可以去山顶看树吗？”
“当然。随时都可以。”
“那我能带朋友去吗？”
“能。带多少人都行。”
小圆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我要告诉全班同学！让他们都去看！”
她挥挥手，跑进小巷里。黄色的雨衣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像一朵小小的花。
蓝澜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继续走。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第二天，小圆真的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十几个同学，还有班主任老师。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爬上山，每个人都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水壶和零食，像是来春游的。
蓝澜正在山顶移栽新收的种子，看到这一大群人，愣了一下。
小圆跑在最前面，兴奋得脸都红了。“姐姐！我带了全班同学来！还有张老师！”
班主任张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来。“您就是蓝澜吧？小圆跟我说了山顶的树，孩子们都想来看看，我就……带他们来了。”
蓝澜笑了。“欢迎。随便看。”
孩子们散开，有的跑到母树下仰头看银色的叶子，有的蹲在那些小树苗前仔细观察，有的伸手接飘落的光点。小圆像个导游一样，跑来跑去给大家介绍：“这是世界树！是从一颗种子种出来的！它会发光！它的种子飘到哪里，哪里就会长出新的树！”
张老师走到蓝澜身边，看着这棵树，轻声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来不知道山顶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蓝澜说：“它才长了不到一年。以前没有的。”
张老师点点头。“小圆说，是您种的。”
“是很多人一起种的。”蓝澜说，“我只是第一个。”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这些树，会一直在这里吗？”
蓝澜想了想。“会的。只要有人照顾，有人记得，它们就会一直在。”
张老师看着那些在树下玩耍的孩子们，笑了。“那它们会一直在的。这些孩子，会记得。”
一个男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颗银色的种子。“老师！我捡到一颗种子！可以种吗？”
张老师看向蓝澜。蓝澜点头。“可以。拿回去种在花盆里，每天浇水，跟它说话。它会发芽的。”
男孩高兴得跳起来，小心翼翼地把种子装进口袋。
其他孩子听到了，也纷纷跑去找种子。不一会儿，每个孩子手里都捧着一两颗银色的种子，有的还捡了好几颗。
“老师，我捡到两颗！”
“我捡到三颗！”
“我有一颗特别大的！”
张老师笑着说：“好好好，都拿回去种。但要记住，种下去了就要负责，每天浇水，每天照顾。不能半途而废。”
孩子们齐声答应：“知道了！”
小圆跑到蓝澜面前，举起手里的种子。“姐姐，我也捡到了。我要种一棵新的，送给妈妈。”
蓝澜蹲下来，看着她。“你妈妈知道你种树吗？”
小圆点头。“知道。妈妈可高兴了。她说，等树长大了，可以在树下乘凉。”
蓝澜笑了。“那你要好好种。”
“嗯！”小圆用力点头。
孩子们在山顶玩了一上午，直到张老师说该回去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之前，每个孩子都跟蓝澜说了谢谢，有的还送了她自己画的画、折的纸鹤、捡的漂亮石头。
蓝澜站在山顶，看着那群孩子叽叽喳喳地下山，黄色的雨衣、红色的书包、蓝色的小帽子，像一串彩色的珠子在绿色的山路上移动。
炎伯走到她身边。“你很喜欢孩子。”
蓝澜点头。“他们让我想起星芽。”
炎伯沉默了一会儿。“星芽也会喜欢他们的。”
蓝澜笑了。“嗯。它会喜欢。”
那天下午，蓝澜在树下整理孩子们送的礼物。有一张画，画的是山顶的世界树，树下站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人，旁边写着“谢谢姐姐”。有一只纸鹤，折得很认真，翅膀上写着“希望”。还有一块圆圆的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上面用彩笔画了一个笑脸。
蓝澜把每一样礼物都仔细收好，放在树下的一个木箱里。那是她专门做的“百宝箱”，用来存放这些珍贵的东西。
苏颜走过来，看到那些礼物，笑了。“你都快成幼儿园老师了。”
蓝澜摇头。“是他们在教我。”
“教你什么？”
蓝澜想了想。“教我什么是希望。他们种下种子，不是因为它会变成什么，而是因为它是一颗种子。种下去，就有无限可能。就像星芽。”
苏颜在她旁边坐下。“说到星芽，阿鬼今天说，星海边缘那片森林又长大了。”
蓝澜转头看她。“真的？”
“嗯。星芽种了很多树，已经连成一片了。那些古老的东西睡得更沉了，阿鬼说，可能几百年都不会醒。”
蓝澜看着远方的天空。天色渐暗，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边亮起。
“它在长大。”她轻声说。
苏颜点头。“它会长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两人坐在树下，看着夜色慢慢降临。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头顶，世界树的银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洒下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飘向城市，飘向远方的山峦，飘向天边的云层。也许有一片会飘到星海，飘到那个正在种树的小小光团身边。
告诉它：妈妈很好，大家都在。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