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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山林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录了七八遍口供,把事情的经过翻来覆去地说,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嘴唇干裂出血。王民警告诉他,刘志远的家属不依不饶,说要告到底,要他偿命。王民警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是在叹气。“曹哥,这事不好办。对方有人,有背景,省城那边已经来人了。你先回去,别乱跑,随叫随到。”

曹山林点点头,从派出所出来。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打了个哆嗦,把棉袄裹紧了。左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阵阵地疼,像有人拿针在扎。他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月亮很大,照在路上,亮堂堂的,路边的树影黑黢黢的,像一个个蹲着的人。

到了屯口,他没进屯子。他把自行车停在屯口的老槐树下,站在那儿,看着自家院子的方向。院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灶间的烟囱还在冒烟,细细的一缕,在月光下像一根银丝。他看了很久,想进去,腿迈不动。他知道,他不能进去。他进去了,就会把麻烦带进去。那些来找他的人,会堵在他家门口,会吓着倪丽珍,会吓着刚出生的曹雪。

小花从院子里跑出来,跑到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问:你咋不进去?他蹲下来,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小花,回去。”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小花不走,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小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又摆摆手,小花这才转身,跑回了院子。

曹山林站起来,转身往山里走。他的腿有点软,走不快,但他走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大灰和阿黄也跟在后面,四条狗排成一队,像四个沉默的卫兵。小花没跟来,它留在院子里,守着那个家。

走了大半宿,天快亮的时候,到了老秃顶子深处。这片林子他来过很多次,每棵树每块石头都认识,闭着眼睛都能走。他在一处石崖下面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里面却宽敞,有十来平米,地上铺着干草,是以前打猎时住过的。他钻进去,把背包放下,坐在干草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青风和白雪趴在洞口,大灰和阿黄趴在里面,四条狗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它们累了,跑了一夜,腿都软了,趴下就不想动了。曹山林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那一小片天。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洞口的那一小片天,也是金红色的,像是谁在洞口挂了一块红布。

他想起倪丽珍,想起她挺着大肚子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的“小心点”。他想起曹雪,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女儿,不知道长啥样,像他还是像她妈。他想起倪丽华,想起她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的样子,手在抖,但动作很轻。他想起倪丽芳,想起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他想起巴图,想起他站在灶间门口,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想起铁柱,想起他揪着刘志远的衣领要打人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靠在洞壁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在山里住了几天,曹山林开始出去转悠。他带着青风和白雪,在附近的山林里转了转,看看有没有猎物。这片林子他很熟,知道哪儿有野猪,哪儿有狍子,哪儿有野兔,哪儿有野鸡。他下几个套子,第二天就能套着兔子;挖几个陷阱,过几天就能陷住狍子。他不愁吃的,山里的东西多得很,饿不死。他愁的是家里的情况,不知道倪丽珍咋样了,不知道曹雪咋样了,不知道倪丽华和倪丽芳咋样了,不知道巴图咋样了,不知道铁柱咋样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一个人待在这个山洞里,像个野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饿了就打猎,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睡干草铺。

巴特尔和倪丽华进山来找他,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那天下午,太阳偏西了,光线暗下来,山洞里更暗了。曹山林正坐在洞口抽烟,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不是野兽的,是人的,而且不止一个。他把烟掐灭了,端起枪,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巴特尔从林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旧鹿皮坎肩,腰里别着猎刀,背上背着弓箭,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倪丽华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旧布衫,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她看见曹山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跑过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姐夫,姐夫……”她哭着喊,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喊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曹山林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别哭了。”

倪丽华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她从巴特尔手里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苞米面饼子、咸菜疙瘩、一包红糖,还有一件新棉袄,是倪丽珍缝的,蓝布面,絮的新棉花,厚墩墩的,暖和得很。

“姐让我带给你的。”倪丽华说,“她说山里冷,别冻着。”

曹山林接过棉袄,摸了摸,棉袄很软,很暖,像倪丽珍的手。他把棉袄叠好,放在干草上。

“家里咋样?”他问。

倪丽华擦了擦眼泪。“姐还好,曹雪也好,长得像你。姐说让你别担心,家里有我们呢。”

曹山林点点头,没说话。

倪丽华又说:“姐夫,刘志远家那边不依不饶,说要告到底。派出所的人来找过你,没找着。姐说你进山了,他们就没再找。”

曹山林又点点头。

巴特尔蹲在洞口,抽着旱烟,看着曹山林,没说话。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曹山林跟前。

“曹叔,”他说,“你在这儿住着,我隔几天给你送吃的。别出去,外头风头紧。”

曹山林点点头。

巴特尔走了,倪丽华不走,说要留下来陪他。曹山林不让,说山里冷,你一个女的受不了。倪丽华不听,说你受伤了,一个人在山里我不放心。曹山林拗不过她,只好让她留下。倪丽华在山洞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巴特尔来接她,她才走。走的时候,她把那条新棉袄给曹山林披上,又把苞米面饼子和咸菜疙瘩放在干草上,嘱咐他别饿着。

“姐夫,你早点回来。”她说,眼圈又红了。

曹山林点点头。

倪丽华走了,山洞里又安静下来。曹山林坐在洞口,抽着旱烟,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青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眼睛半闭着。白雪趴在洞口,耳朵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大灰和阿黄趴在洞里,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想起倪丽华说的那句话,“曹雪长得像你”。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没见过曹雪,不知道她长啥样,但他知道,她一定很好看。她妈好看,他也好看,她不能不好看。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眼前飘散,融进暮色里,看不见了。

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那一小片天。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洞口,像一盏灯。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