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
三十八军爆轰场爆炸的第三天,健硕如牛的萧千行突然病倒了,高热昏迷中还做起了奇奇怪怪的梦。
梦里仍旧是一场爆炸,只是梦里的嘉宝,形容枯槁、血色全失,坐在轮椅里像一片枯叶,眼里尽是猩红、狠戾、自责和不甘。
还有另外的人,那些人他认识,但又不能算认识。
是韩春瑶、韩雨柔、韩松林,他们都老了十几岁,但穿着时髦、身强体健。
还有沈屹舟,和两个叫他爸爸的年轻人。
他身直如松,面容斯文,穿着最时兴的服装,眼里尽是得色,居高临下俯视嘉宝,全然一番上位者的气息。
而且,他们笑得好大声啊。
他看见嘉宝最后望着的人是她的母亲韩春瑶,眼里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悲伤。
他下意识就要掏枪把这些人统统毙了,可身前似有一堵墙,使尽全身力气都砸不开的墙。
随后,就是一阵巨大的轰隆、火光和尘土。
嘉宝就这样在他眼前,被炸成一堆碎片。
萧千行再也撑不住,喉间一热,人就晕了。
~~
再醒来时入鼻先是一股消毒水味儿。
是医院。
高级病房区。
左修远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身旁是段锦云,只是他们的头发都已有了斑驳的银丝,脸上皱纹很深,肤色黑红干涸,全是岁月痕迹。
他正要喊住他,左修远就已经穿过他的身子疾步向前。
他还在梦中?
“院长,刚才总部首长打电话询问萧司令的病情。我实话实说了,总部首长说让我择机告诉萧司令,说已经签批了她的结婚申请。”
段锦云面有难色,“可这个机怎么择?”
“万一他非要去京城,可荣院士已经不在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左修远顿住了脚步,川字纹紧蹙,“政委呢?”
“政委回军里了,说晚上再来。”段锦云神色凝重。
“今年两山轮战到咱们军区,第一轮拉上去的战士伤亡惨重,政委焦心得很。各军区又都在组建特战大队,咱们底子薄、起步又晚.....,”
“萧司令上次吐血,引动了全身的暗伤旧疾,各器官衰竭的很快,怕是只能勉力维持......,”
是他快死了?
可他的旧疾不是早就被阿芷姑娘调理好了啊?
还有什么两山轮战伤亡惨重,就安南那些狗崽子,还不够让荣嘉音他们塞牙缝!
还有特大,底子薄、起步晚,开什么玩笑?
他的虎贲军可是全国特战队的摇篮,哪支特大的骨干不是从西北走出去的!
等等,
这里不是军部医院,是军区医院,是乔天骄的那个军区医院。
那,
这是嘉宝的上一世?
萧千行左右打量,错不了,就是军区医院。
他跟着左修远的脚步来到一间高级病房前,门口一个娃娃脸的小战士正蹲着抹泪。
赵磊?
不,赵磊早就提干跟甘露结婚,现在是卫戍区装备处的副处长,怎么可能在这里。
“左院长,”娃娃脸声音带着哽咽,“首长刚才醒了一次,问总部首长回电了没,可没说几句话就又晕过去了。”
“左院长,你救救首长吧。”
“孙涛,你之前跟司令员到京市去时他还好好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的跟我说,看看还有没有救他的办法。”
“我说。”
左修远拉着孙涛和段锦云进了病房里面,萧千行一抬腿,竟也跨了进去。
“司令员一直很喜欢荣院士,可他晚了一步,他就一直悄悄等着。”
“我知道,荣院士嫁给他父亲的学生了。”左修远点头,心里也有些意外,原来这个冷面阎王,居然会蕴藏这么深厚的爱情。
“荣院士半个月前给司令来了一封信,请他以后每年帮她去给荣教授扫一次墓。司令当天就带我回了京市,原来荣院士已经癌症晚期,没有几天活头了。”
“司令当时就吐了血......,”
“我明白了。”左修远拍了拍孙涛,又对段锦云说,“这件事我来办,你做好看护工作,也准备一下后事。”
“院长......,”段锦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干脆。
司令员虽然多器官衰竭,但要是想吊命,还是能做到的呀。
“萧司令枪林弹雨,英雄了一世,你愿意让他插满管子、无知无觉,让人擦拭擦尿,半点尊严都没有的任人参观吗?”
左修远神情严肃至极。
“我明白。”段锦云点头。
“抱歉,我态度不太好。但你经历了这么多困难,最知道尊严有多珍贵。”
左修远又缓和了语气,“政委说过,萧司令遗书上写了火化后再通知家人,也不用带回老家安葬,骨灰就撒在西部基地。”
“政委忙,你是护理部主任,司令员的身前身后事,就由我们来操办吧。”
“我知道的,院长你放心。”
段锦云面上也带出了几缕感同身受,“蓝臻真跟着她婆家呼风唤雨的时候我们没去沾光,倒台了却连累的蓝家所有人都吃了挂落,什么尊严面子都被踩的稀烂。”
“还好,大家都算熬过来了。”
“还有更多的人没熬过来。”
左修远想到十年里陨落的无数医学专家,还有他的老师、同学,还有这所医院里被乔天骄整死的那些人,心绪实在难平。
“对了,前几天听大江说她死了,在京市被大卡车撞死了。民政部门联系到蓝松坡,他还想让大江去帮着处理后事。”
“大江没答应,蓝松坡带着她的两个女儿也脱不开身,只能任由那边自行处理了。”
说到这里,段锦云脸上才有了一点萧千行熟悉的神色。
那是一贯的对蓝家人的鄙视和为蓝清溪鸣不平的义愤。
“院长,清溪她性子倔,当初脱了军装,你想办法把她安排到邮电局,她非要去最艰苦的架线工作队。”
“大江去了肥皂厂,我进了卫生所,想照顾也照顾不到。这几年她是调回来了,可对你们的事她半点口都不松。”
“你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要不......,”
“没关系,我不急。不过我想这次她应该不会再拒绝了。”
左修远嘴角绽开一丝微笑,有欢喜,也有苦涩,“有萧司令的故事摆在这里,她会想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