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巅祭天大礼尘埃落定,数万三军次第退离,满山鼎沸人声、铿锵甲声徐徐敛去,天地间喧嚣尽散,唯余绝顶之上一派苍茫寥廓。
万里北疆雪原无垠,皑皑素雪覆尽瀚海荒陲,层峦远山如玉琢琼堆,绵延千里直接碧落苍穹。
清秋丽日高悬天际,碎金流光遍洒寒原,驱散经年萦绕北疆的寒雾沉阴,将山河映照得澄澈通透、凛凛生威。
浩荡长风横穿万里荒原,掠雪而过,卷起细碎雪沫漫天轻扬。极目四野,无胡尘蔽日,无烽烟扰世,无藩篱阻隔,这片千年纷争的漠北之地,终得山河寂寂、四海归宁。
朱元璋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玉带巍峨,身姿挺拔如松,卓立雪山绝顶。
半生戎马杀伐、十载开国定鼎的风尘沧桑尽数褪去,眼底沉淀着百战山河的厚重,胸中翻涌着囊括八荒的万丈豪情。
脚下这片万古漠北沃土,已然尽数归入大明版图。
遥想千古过往,秦皇、汉武、唐宗三代绝代帝王,穷尽毕生之力,终未能彻底平定北疆、实控草原,只能守长城以自固、逐胡虏于境外、施羁縻以安抚,千年边患循环不绝。
唯独他起于淮右布衣,起于微末、百战起家,扫群雄、复汉统、驱鞑虏、定乾坤,一朝根除万古边患,收纳千年荒疆。
这般盖世功业,足以傲视百代、比肩圣贤,一身帝王气魄凛凛荡荡,震彻山河寰宇。
他抬手轻挥,屏退所有扈从近卫,偌大狼居胥绝顶,唯独留下朱槿一人侍立身侧。
朱槿立身一侧,身姿闲散、神色淡然,全无寻常臣子伴驾圣坛的恭谨拘谨,一身松弛随性,带着几分浑然不羁的性子。
四下无人,他便率先开口,语气轻快直白,毫无朝堂拘谨:“父皇唤儿臣前来,可是另有旨意?辽东全境善后诸事,吏治规整、边军布防、部族安抚、户籍核定,儿臣皆已安排妥当,无一疏漏。北疆大局已定,儿臣急于赶回应天,不敢久滞塞外。”
朱元璋满心激荡的帝王豪情,被这一句满心归城、急着脱身的直白话语瞬间冲淡,一时好气又好笑,满腔雅致胸襟尽数消散,无奈沉声斥道:“偌大功业在前,还差你这一时半刻?慌慌张张,成何帝王宗亲的体统!”
山风猎猎,卷动玄色龙袍翻飞鼓荡,袍袂飒飒有声。朱元璋敛去眼底戏谑,眸光沉凝,远眺万里雪色荒原,语气藏着帝王独有的期许与傲然,缓缓开口:“槿儿,你且道来,何为千古一帝?”
闻言,朱槿当即收敛周身散漫,身姿一肃,立于雪山绝顶,目光澄澈通透、洞明古今,字字铿锵落地、句句厚重有力,沉稳作答:“父皇,所谓千古一帝,非恃一世盛世浮华,非拘一时国富兵强。不贪当世虚名,不逐毕生荣光,唯以四事定万古尊名:开万古未有之格局、立千年承袭之制度、定万代永续之疆土、续华夏不绝之根骨。四者齐备,方可登临帝王之巅,受千秋万代敬仰。”
朱元璋微微侧首,目光落于朱槿身上,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傲然与试探,轻声发问:“那你据实而言,以咱今日功业,可配得上这千古一帝之名?”
朱槿心中暗自腹诽:自家父皇平定漠北、底定北疆,创下千古未有之功,此刻正是心绪最盛、志得意满之时,分明是想让自己直言称颂,好好成全他一番盖世帝王的威名。
不过他心中通透清明,即便无自己从中辅佐,父皇布衣起兵、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重塑汉家衣冠、接续断绝百年的华夏正统,单凭再造乾坤、光复汉统这份伟业,便早已坐稳千古一帝的席位。
只是往日功业虽盛,尚有北疆未平的缺憾,而今日狼居胥封神之后,缺憾尽补,功业圆满,真正冠绝千古。
心念既定,朱槿抬眸正色,语气笃定庄重,缓缓言道:“父皇,华夏数千年文明长河,帝王辈出、贤君林立,能当千古一帝盛誉者,往昔仅有三人而已。”
“始皇帝嬴政,扫六合、定九州,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一统度量,奠定华夏两千年大一统根基,是为开天辟地之帝。”
“汉武帝刘彻,北扫匈奴、封狼居胥,凿空西域、通达丝路,威服四海、定名汉邦,为华夏铸就民族骨气、振万邦国风,是为立魂振邦之帝。”
“唐太宗李世民,文武双绝、包容四海,覆灭强敌、臣服四夷,号为天可汗,开创贞观盛世,令华夏文明光耀异域、威震八方,是为极盛开明之帝。”
话语至此,朱槿话锋骤然一顿,抬眸望向身旁身姿巍峨、俯瞰万里雪原的朱元璋,语气愈发铿锵雄浑、掷地有声:“在此之前,仅此三位帝王冠绝千古、流芳万代,百代无人能及。”
“可今日之后,千古帝序,已然彻底改写!父皇登临狼居胥、底定万古漠北,倾覆北元百年伪庭,根除北疆千年不绝的边患战乱。秦皇建制立国,却未能实控漠北草原;汉武扬威塞外,却未能永绝胡虏之患;唐宗臣服四夷,却仅能羁縻安抚、未能纳土归疆。三代千古帝王,皆有毕生未竟之憾。”
“唯独父皇,起布衣于草莽,挽乾坤于既倒,百战复国、再造汉统,驱逐鞑虏、光复中华,将万里漠北荒原尽数纳入大明实土版图,终结千年胡汉对峙、南北割裂的乱世格局,开创华夷归一、四海大同的万世盛世。不止武功冠绝古今,如今大明吏治清明、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四海百姓耕田有获、居有定所、衣食无忧、岁岁丰稔,户户安乐、生生不息,民生富庶、世道安定,远超秦汉盛唐之世,是真正的万世太平根基!”
“故而自今日始,千古一帝之列,父皇必居一席,且功超秦汉、业迈盛唐,冠绝百代、独尊万古!”
一番赤诚之言,句句贴合本心、字字道尽实情。朱元璋听罢,胸中豪气激荡翻涌,忍不住仰头纵声豪迈大笑,朗朗笑声穿透猎猎长风,回荡千里雪原,震彻山河四野:“说得好!说得极好!”
笑意渐敛,他转头看向朱槿,眼底满是欣慰自得,帝王心绪舒展至极。
朱槿见状适时开口:“父皇可曾听过民间流传的千古帝王梯队排行?一龙、二凤、三彘、四僧、五痞、六秀、七祖。”
朱元璋微微挑眉,面露疑惑:“此是何说法?”
“此乃父皇开国初年,天下百姓、文人墨客,对华夏历代帝王的功业排位。”朱槿缓缓解释道。
朱元璋瞬间捕捉到关键,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与不甘:“咱倒是略有耳闻,原来咱当初只排第四?”
朱槿连忙拱手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父皇!那是旧日世俗浅薄之论,早已过时,万万作不得数!彼时父皇初定中原,仅收复关内汉地,北疆未平、漠北未归,千古伟业尚未圆满,世人眼界狭隘、见识粗浅,才将父皇屈居第四。”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父皇底定漠北、一统华夷,补全了千古帝王毕生未竟之缺憾,创下秦汉唐宋从未有过的万世伟业。如今大明疆域辽阔、四海归一,北疆无百年边患,塞外无异族割据,百姓安居乐业、岁岁丰收,家国安定、文明鼎盛,万民安乐之景远超前朝盛世。这般盖世功业,早已超脱旧日浅薄排行的桎梏,当为万古帝尊、冠绝百代!”
朱槿抬眸,望着朱元璋眼底翻腾的万丈傲然与帝王胸襟,字字震彻雪山绝顶:“故而旧序当废、新统当立!昔日‘四僧’之名,不过是父皇微末落魄的旧迹,粗鄙低微,万万配不上今日亘古未有之伟业。儿臣以为,新榜至尊之位,当立一尊,专属父皇!取万古独尊、百代帝尊、君临万世之意!”
“秦皇为祖龙,开创制度、奠定华夏根基,却囿于疆域,未平北疆千年之乱;汉武为烈彘,振奋国威、铸就汉魂,却只能逐敌塞外,难绝边患根源;唐宗为彩凤,开创盛世、臣服万邦,却始终羁縻草原,未能将漠北纳入华夏实土。”
“三者皆有千古缺憾,唯独父皇,布衣起山河,铁血复汉统,扫尽百年胡虏、永定万里北疆,民生盛景冠绝古今,功业盖过秦皇、气魄压过汉武、盛世超于唐宗!”
“自此万古新序定鼎:一尊洪武、二龙始皇、三凤太宗、四彘汉武、五痞高祖、六秀光武、七族隋文!普天万古,唯父皇独尊,其余百代帝王,皆列身后!”
此番极致称颂,句句戳中朱元璋毕生所求、心中壮志。朱元璋再度放声豪迈大笑,眉眼间尽是无上帝王荣光,朗声赞叹:“你这兔崽子,嘴最通透!好一个一尊洪武!好一个万古独尊!”
朱槿见父皇龙颜大悦、心绪舒展,当即顺势躬身告退,神色松弛自然:“父皇若无他事,儿臣便先行告退,即刻赶回应天。”
他心中早已归心似箭,敏敏与秋香皆身怀有孕、安居应天府邸,自己远赴塞外征战日久,心中满心挂念家中妻妾,急于归府照料陪伴,安顿家事。
朱元璋一眼看穿他满心思归、心系内宅的心思,笑骂一声:“你个兔崽子,心里眼里就惦记着家事!滚吧!”
话音一转,他语气陡然郑重,带着几分难得的大方与慈爱:“对了,此番北伐攻破辽东、收服漠北,收缴的纳哈出、辽王全部府库财物,尽数赏赐明王府,无需上交国库,尽归你全权支配。”
朱槿心中骤然一震,暗自感慨:好家伙,自家父皇素来勤俭律己、严控宗室、惜财重国,一生极少厚赏宗亲,今日竟是这般大方,当真是千古难遇的特例!
朱元璋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的暗自惊叹,瞪了他一眼,沉声叮嘱道:“别在心里偷偷嘀咕咱!你媳妇腹中所怀,是咱朱家正统皇孙、大明未来!你回去务必悉心照料、好生看护,分毫不得懈怠,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咱定然打不死你!”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悉心照料,绝不敢有半分疏忽。”朱槿笑着应声,恭敬行礼,转身从容踏步离去。
辞别朱元璋,朱槿缓步走下狼居胥绝顶,下山途中即刻传令,召蒋瓛与卞元亨二人前来。
二人闻讯火速赶来,躬身肃立听令。
朱槿神色从容,语气沉稳有序,逐项交代军务:“此番北疆战事已定,漠北、辽东皆入大明版图,大局无虞。你即刻率领标翊卫全军返回金山驻地,就地安营扎寨、整肃兵马、勤加操练,固守边塞重地。”
他稍作停顿,道出后续全盘征伐部署:“待到岁末开春,父皇必将御驾亲征、横扫高丽,彻底勘定辽东半岛、鸭绿江外全域疆土。你即刻传令,调遣200艘蒸汽战船、海漕巨舰尽数开赴辽东旅顺港驻泊待命。
旅顺港为辽东第一天然深水良港,港阔水深、避风锁浪,不冻不淤,自古便是中原征伐高丽的海上咽喉要道,隋唐东征皆以此为水师锚地,最适合巨型蒸汽战船列队屯驻、整备补给、跨海出征。
你部标翊卫陆军屯驻金山卫要塞固守辽东内陆,水师战船尽数屯扎旅顺军港,水陆两相呼应。待到父皇开春御驾亲征,陆路出辽东压境,海路自旅顺跨海直捣高丽西岸,水陆并进、两路夹击,一切听从父皇御前旨意,不得有误。”
卞元亨躬身拱手,沉声应命:“末将遵令!”
朱槿见状温声补充:“连日塞外征战,诸将士劳苦功高。你回营之后,尽数给标翊卫麾下弟兄派发抚恤银两,犒赏三军,安抚军心,莫让将士寒心。”
“末将遵命!”卞元亨再度行礼领命,转身离去调度兵马、整备归程。
军务处置妥当,朱槿再无牵挂,归心似箭。他与蒋瓛二人备好快马,趁着漠北澄澈夜色,策马扬鞭,连夜启程,日夜兼程奔赴应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