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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周承全程静立旁听,字字句句入耳入心,直至此刻才骤然醒悟朱槿言外之意!

无粮供养,便是不留活口!殿下这是要尽数斩杀五千俘虏!

一念至此,周承脸色剧变,心头大骇,再无半分镇定,快步上前拱手急谏,语气恳切又急切:“殿下不可!陛下明令军纪,征战四方严禁妄杀降俘、屠戮降卒,此乃立国仁政、军中铁律!殿下今日若行此事,已然违制!”

面对周承这般拼死劝谏、神色焦灼的模样,朱槿面色依旧沉静无波,抬眸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平和温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深意:“周指挥使此言何意?本王听不明白。”

周承闻言一怔,愈发急切,拱手直言:“殿下!您方才默许汪指挥使处置降众,分明是要坑杀数千俘虏啊!”

他眉头紧紧拧起,满脸茫然困惑,全然摸不透朱槿刻意推诿、故作不解的用意,心底又急又慌,生怕殿下一时之举,触犯国法军纪、落下万世非议。

朱槿神色淡然,字字清冷落地:“何来俘虏?”

他目光扫过满目狼藉、血腥未散的山谷,声线平稳却掷地有声:“今日谷中伏兵,是纳哈出提前布局、蓄意截杀我军的死士,自始至终负隅顽抗、死战不退,无一弃械归降。此番尽数覆灭,是汪指挥使率军苦战全歼的来犯敌军,何来降俘之说?”

此言一出,周承瞬间语塞,张口结舌,僵在原地,半个字也辩驳不出。军中规矩,负隅顽抗之敌本就不在赦降之列,朱槿这番说辞,硬生生堵死了所有非议的由头。

耳畔风声猎猎,卷着战场残留的硝烟与血腥。朱槿端坐马上,神色淡然若水,心底却澄澈通明,毫无波澜。

区区五千负顽抗的敌军,他从未放在眼里。

大军远征千里,孤军深入,最需铁血立威、整肃军心、肃清前路所有隐患。

更何况,他此番辽东之行,目的从不止于击溃纳哈出、平定辽东边患。斩断辽东千年后患、根除女真万世祸源,这一桩桩惊天布局,本就注定要踏血而行,他又何惧朝堂非议、世俗流言、后世微词。

此时山谷战场已然临近收尾,处处井然有序。

金吾卫士卒各司其职、分工明晰:一队兵士仔细搜遍山谷死角,清剿潜藏漏网之敌,杜绝后患;一队收拢蒙古铁骑遗留的战马、弯刀、弓箭、皮甲与各类军械物资,逐一清点规整、分类入库;专人负责堆积尸身、统一填埋焚烧,严防暑热滋生尸毒、蔓延疫病;余下兵士全力平整山道,清理滚落的滚木巨石,彻底疏通整条行军通路。整场收尾有条不紊、进退有度,尽显天子亲军的精锐素养。

不多时,汪信处置完所有战场事宜,策马折返至朱槿马前,躬身拱手,郑重禀命:“殿下,山谷战场清剿完毕,残敌尽除、物资清点归档,山道全然疏通,大军可随时拔营启程。敢问殿下军令,是否即刻挥师东进,直扑辽河?”

朱槿抬眸望向东方云雾沉沉、辽泽茫茫的旷野,眸光沉凝深远,语气沉稳有度:“全军原地休整三个时辰,埋锅造饭、喂马整械、休养士卒。今夜养精蓄锐,务必于明日拂晓之前,全军开抵辽河南岸,列阵待命,不得延误。”

“末将遵令!”汪信应声领命,转身扬旗传令,指挥全军就地休整。

一旁的周承勒马伫立,望着东方沉沉雾色笼罩的辽泽腹地,眉头紧蹙,神色愈发凝重。他久镇山海关,深耕辽东边务多年,心知大军看似扫清前路伏兵、一路顺遂,可真正的绝境硬仗、天然天险,自辽河而起。

相比于方才区区山谷伏击,辽河水泽防线,才是困住大明数十年、死死扼住辽东战局的致命死局。

思虑至此,周承催马向前,神色肃然劝谏:“明王殿下,前方辽河天险凶险万分,历年征战皆受阻于此,殿下万万不可大意。”

朱槿微微侧目,淡声吐出一字:“哦?”

周承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多年镇守辽东积攒的阅历与忌惮尽数道出,细细剖析前路层层死障,每一桩都是足以拖垮十万远征大军的致命难题。

首当其冲便是辽泽天险,绝地困军。

三岔河上下游方圆二三百里皆是古辽泽遗留的沮洳洼地,乃是辽东天然死地。此地河汊纵横交错,遍地淤泥烂泥,夏秋水汽蒸腾、沼泽密布,泥淖可没马腹,步兵行走尚且步步深陷,沉重的车马、火器辎重更是寸步难行。

即便恰逢晴日,地表冻土翻浆、软泥浮土遍布,看似平整旷野,实则暗藏无数陷坑,贸然行军极易人马陷落、折损兵员。这片百里泥淖天险,比高山隘口更难逾越,足以迟缓大军数日行程,拖垮全军士气。

其二是辽河水文凶险,渡河无凭。

辽河、浑河、太子河三水汇于三岔河口,河面骤然开阔数里,水深流急、泥沙汹涌,水底暗礁、流动沙洲遍布,河道朝夕变幻、飘忽无定。

无跨河长桥,数万步骑、数千粮车与重型火器,只能依靠临时搭设浮桥、征用沿岸渔船渡河。

可辽河水势受潮汐海风影响极大,夜风骤起便浪涌滔天,浮桥极易颠簸断裂;加之河床尽是软沙淤泥,木桩难以扎根固定,搭建艰难、损毁极快。

大军分批渡河耗时极久,半渡之时阵型割裂、进退无据,是全军最脆弱的致命破绽。

其三是纳哈出层层设防,水陆布防。

纳哈出盘踞金山数十年,早已将辽河打造成南侧第一道固若金汤的天然防线。

他于辽河东西两岸、南北河岸遍布游动骑哨与烽火斥堠,明军一举一动皆会即刻传报;沿河制高点修筑多处临时土堡与戍卒营寨,密布弓箭手与探马斥候。

更有蒙古轻骑游走河岸,不与明军正面决战,专司袭扰渡河队伍、割裂行阵、劫掠落水士卒、焚毁渡河浮具,死死卡死明军登陆节奏。

与此同时,依附纳哈出的海西女真部族,熟稔辽河水文滩涂、深谙地利,常年潜伏沿岸芦苇荡中,伺机夜袭、纵火、劫营,防不胜防。

其四是后勤粮道断绝风险。

大军深入辽东腹地,远离山海关大本营,千里粮线本就绵长脆弱。辽泽泥泞难行,粮车损耗惨重、运粮效率锐减;一旦辽河涨水漫溢,沿岸土路尽数淹没,粮草输送便会彻底断绝。

大军每日耗粮巨万,粮秣一断,无需敌军进攻,全军自溃。

且辽东荒野荒芜、无聚落村落,无法就地征粮补给,全军命脉全系于后方一线粮道,容错率极低。

其五是气候与疫病隐患。

辽东毗邻沧海,昼夜温差悬殊,夜风湿寒刺骨,大军连日行军、露宿荒野,士卒多有疲乏,极易染风寒冻伤。

加之辽泽沼泽遍布,水汽湿热、蚊虫滋生,战场尸骸、污水淤积,最易滋生瘴气、爆发瘟疫。一旦军中疫病蔓延,无医无药可阻,战力顷刻崩盘,其惨烈远超正面战事厮杀。

其六是敌情诡诈,侧翼无援。

纳哈出深谙游牧疲敌战术,从不固守一城一地,主打游走袭扰、深夜劫营、断粮围堵、耗敌锐气。明军主力渡河之时,阵型割裂、首尾不能相顾,正是敌军合围绝杀的最佳时机。且辽东旷野空旷、孤立无援,大军左右无友军策应,一旦陷入包围、遭遇多路伏击,便是孤军苦战、无路可退。

周承一番恳切剖析,句句属实、字字惊心,隐晦道出核心困局:数年以来,大明屡次无力彻底剿灭纳哈出,迟迟无法收复辽东全境,归根结底,便是折戟于这辽河天险。

地利在敌、天时不占,任谁领兵,都难破此局。

朱槿静静听完全程,眼底无半分波澜,心底暗自评判。

周承此人,治军严谨、熟稔边情、稳慎持重,纵观全局能察隐患、论攻守知利弊,行事中规中矩、绝不冒进,是最稳妥不过的守土之将。

但他的短板也极为明显:囿于旧例、困于常理,只知循古对战、拘泥地利天险,不懂破局创新、不信逆势翻盘,只会稳守防线、规避风险,却无千里奔袭、破釜沉舟、以强破险的魄力与格局。

这般性格,最适合镇守山海关国门、稳固边防,故而朝廷才会将他安置于此,各司其职、人尽其用。

心念既定,朱槿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极具底气:“周指挥使,你所言诸多天险地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皆为虚妄。”

此话一出,周承心头骤然一震,满脸错愕疑惑,心底翻涌无数不解。

绝对的实力?

此刻纳哈出坐拥辽河天险、熟稔地利、以逸待劳,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纵使他部族火器不及大明,可凭此天然防线,足以抵消一切明军战力优势。明王殿下何以笃定,己方拥有碾压一切的绝对实力?

周承心中万般疑虑翻涌,正要开口追问辩驳,却被朱槿淡淡出声打断。

“周指挥使,无需多言,好好休整一番。”朱槿语气平缓,带着不容深究的笃定,“明日兵临辽河河畔,你自然便知分晓。”

周承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不敢再质疑军令,只得压下满心疑惑,稍作沉吟,又再度开口请示:“殿下,末将还有一事不解。您麾下精锐标翊卫战力冠绝全军,此番东征正是用武之时,为何未曾随主力大军同行?此刻身在何处?”

朱槿眸光微敛,语气平淡疏离:“不该问的别问。该你知晓的,本王自会告知。”

言罢,朱槿闭目倚靠马身,静静假寐,不再言语。

周承见状,知晓殿下已然闭口,再问便是逾矩,只能满心困惑、无奈退至一旁。

他伫立原地,望着身前沉静莫测的少年明王,心底愈发茫然。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位朝野称颂、用兵如神的明王殿下了。行事步步出人意料、谋划全然不循常理,胸藏万千棋局,让人始终无法窥探分毫。

..........................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未破厚重的云层,天地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辽河南岸旷野之上,尘土微微扬荡,马蹄声、甲叶摩擦声、行军脚步声次第收敛。朱槿亲率五万东征精锐,昼夜兼程,如期兵临辽河南岸,稳稳列阵于河畔平地。

朱槿策马行至河岸边缘,勒马驻足,抬眸远眺眼前横贯东西的辽河天险。

此刻亲眼所见,方知周承昨日所言句句非虚,此河凶险,果然名不虚传。

三水交汇的河面辽阔苍茫,水雾蒸腾、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对岸。

河水浑浊汹涌,暗流奔涌不息,江面之下沙洲隐现、暗礁错落,表层水流看似平缓,深处却藏有旋流暗涌,瞬息便能吞噬人马。

两岸皆是连片的芦苇荡与泥泞滩涂,软泥深陷、寸步难行,无一处坚实渡口可供大军落脚。

河畔荒泽连绵数百里,无遮无凭、无倚无靠,这般天堑绝境,也难怪大明数十年间,始终难以逾越辽河、根除纳哈出。

身后五万大军尽数列阵肃立,甲胄映着微凉晨光,军纪森严、士气饱满。

朱槿眸光淡淡扫过河面,沉声落下军令:“全军就地扎营,深挖壕沟、布设拒马、昼夜轮值警戒。今日全军休整一日,养足气力,静待明日破河出征。”

传令兵即刻扬旗传命,各营将官应声领令,五万大军有条不紊散开,迅速着手安营扎寨、布设防务。

朱槿轻轻一提马缰,正欲转身返回中军驻地,身侧一阵轻微的马蹄声靠近。

周承策马快步追来,身姿紧绷,神色纠结复杂,数次欲言又止。

经过一路行军、山谷破伏一事,他早已彻底改观,心底全然信服朱槿的用兵神机,再无半分轻视疑虑。可眼前辽河天险横亘眼前,地利尽归敌军,无桥无舟、水险泽深,他苦思一夜,终究想不出半分破局之法,心中好奇与忐忑交织,憋满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