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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二爷,北疆情势,已然尽数探明。”蒋瓛垂首拱手,身姿端肃,语声沉稳凝练,字字条理分明,从容禀报道,“辽东白山黑水广袤之地,女真诸部分为建州、海西、野人三脉,各据一方。影卫连日深入北荒、遍历山川,已尽得其户口多寡、驻牧地界、战力优劣、依附态势,悉数勘核成册,备二爷查阅。”

“其一,建州女真。聚居于长白山、牡丹江、鸭绿江一隅,紧邻大明辽东边塞,为三部之中最近中原者。久沐汉风,略习耕织农务,性情相对柔驯。如今部族渐次南迁,尚未扎根稳固,部众合计一万两千余口,甲仗寡薄、兵势微弱。现下尽数依附纳哈出,岁岁纳贡臣服,谨守藩礼,只求部族苟存。”

“其二,海西女真。盘踞松花江流域,水土丰沃、牧耕皆宜,部族聚居规整、部制严明,为女真三部之中兵力最盛、根基最厚之辈。部众四万有余,半耕半牧,自幼熟习骑射弓马,民风狡黠趋利、长袖善舞。其部常年周旋于大明、纳哈出两强之间,首鼠两端、两面依附,私与蒙古部落互通贸易、暗递边情。外作恭顺之态,内藏窥伺之心,实为辽东隐而未发的巨患。”

“其三,野人女真,亦名东海女真。散居黑龙江下游、外东北滨海苦寒荒域,逐水草而居、以渔猎为业,居无定所、族落零散。其人禀赋悍烈、不习华夏礼教,性情桀骜难驯、不受拘制。部众四万上下,自成格局,不亲明、不臣蒙,游离于北疆两强夹缝之间,往来飘忽、劫掠无常,是三部中最难绥抚、最难管控的部族。”

蒋瓛微一颔首,沉声汇总全局,贴合东征战局:“三部合计户口不足十万,无共主统御、各据一方、互不统辖,族落散碎、未成气候。较之纳哈出二十万控弦铁骑,女真诸部兵微势弱、人心涣散、派系纷杂,如今仅为辽东附庸,不足以动摇此番东征大局。”

中军大帐倏然寂然。烛火摇曳不定,光影错落,映得案上辽东舆图山河历历,亦衬得朱槿端坐之容沉凝如水、不动声色。帐中诸人屏息敛气,无一人敢破此肃静。

朱槿默然稳坐主帅席位,外观沉静无波,心底却翻涌数百年兴衰血泪、万古沧桑。

他历历记得,前明万历盛世,海内承平、生民繁育,天下户口鼎盛之时,华夏生民足有一亿四千万至一亿六千万之巨,九州安澜、万物丰阜,堪称千古盛景。

及至顺治末年,乱世底定,数十年兵戈连绵、浩劫迭起,海内黎民仅存七千万有余。

短短数十载,华夏生民锐减五千万至七千万之多,山河残破、白骨露野、生灵涂炭。

此旷世人口锐减,非一战一乱之故,乃是天灾人祸层层叠加、内外浩劫交相肆虐,终将中原百年根基碾得粉碎。

明末流寇四起,转战天下、攻城屠邑、焚掠州县,南北沃野尽化焦土,无数百姓殒于兵燹;恰逢天地小冰期降临,九州连年大旱、蝗灾横行,田亩绝收、颗粒无存,中原、西北、西南饥民遍野、饿殍塞途;

战乱频仍、民生凋敝,疫疠趁势四起、蔓延九州,无药无医、阖户绝亡,乡野村镇十室九空;世道倾覆、社稷崩坏,千万生民弃故土、流离四方,或殒于途、或隐于山、或沦为流民,脱籍失耕,天下户口损耗之巨,亘古罕见。

然万般浩劫之中,更有数千万无辜黎民,惨遭关外铁骑屠戮,喋血中原、枉死乱世。

而日后倾覆大明、屠戮华夏、造下滔天杀业的满清,其肇始根基,正是今日这散居辽东、看似孱弱卑微、不成气候的女真诸部。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南昌之屠、大同之屠、湘潭之屠、广州庚寅之劫,更兼金华、昆山、潼关、畿南等数十城屠戮惨祸。除却两军阵前征战阵亡之士卒,仅清军对中原布衣百姓的刻意屠城、铁血镇压,枉死黎民便逾千万之众。

一幕幕血色旧事奔涌心头,朱槿眼底暖意尽数消散,彻骨寒凉浸遍周身。

纵观华夏千载史册,但凡外族入主、铁骑南侵,必为中原生民旷世浩劫,社稷倾覆、九州沉沦、万民罹难。

西晋末年,五胡乱华,匈奴、羯、鲜卑、氐、羌五族肆虐中原。

太康盛世在册两千万生民,历经百年屠戮、掳掠、饥馑、疫疠层层摧折,北方汉人十不存一,南北合计户口不足千万。

永嘉祸起、长安倾覆,王公士庶尽遭屠戮,胡人嗜杀成性,视汉民为“两脚羊”,以人为粮、肆意残虐,中原良田尽荒、千里无烟,是华夏有史以来第一场外族倾覆中原的全民浩劫。

其后金元迭代,祸乱再临。

女真金国攻破汴京、割据华北,北方数千万百姓遭劫掠奴役、屠戮北迁,富庶黄河流域户口减半、民生凋敝;继而蒙古铁骑南下征伐,所过之处,但凡城池死守,尽数屠灭,华北、巴蜀、两淮千里沃土残破殆尽。宋金对峙之时,天下生民一亿两千万,元一统之后,在册户口仅余六千万,数千万苍生尽殁于外族兵戈。

及至近代,东洋倭国举国侵华,一十四载烽火连天、山河破碎,华夏军民伤亡三千五百万有余,直接、间接罹难同胞两千一百万。

金陵屠城、华北三光、全境轰炸、活体实验,更以掠夺粮秣、人为制造饥荒荼毒万民,乃近代华夏最惨烈、最屈辱的外族灭种之祸。

五胡乱华、金元灭宋此数桩千年血色劫难,皆为已定过往、镌刻青史。纵使他身负后世见闻、通晓千年兴衰,亦无力回天、无从救赎。

唯独女真!唯独今日蛰伏辽东、看似微弱无害的此族!更有后世东洋祸根!他身处洪武盛世、手握重兵、执掌征伐,恰逢千载之机,可提前根除祸源,斩断后世两桩倾覆社稷、屠戮亿万苍生的滔天巨祸!

一念彻定,朱槿眸中仅存的些许温情彻底敛尽,周身翻涌着沉冷刺骨的肃杀之气,气势凛冽如山岳压顶。他声线沉凝如精铁淬炼,无半分起伏,骤然打破帐中死寂。

“蒋瓛。”

“属下在!”蒋瓛闻声立刻躬身肃立,腰背挺直,心神紧绷,凝神静候号令。

朱槿眸光沉静,淡淡出声:“去,召卞元亨入帐。”

“是。”蒋瓛不敢多言,应声退至帐外传召。

不多时,甲叶铿锵作响,一身戎装的卞元亨大步走入中军大帐,躬身行礼。

他方才刚领命归营整备军务,未曾想二爷转瞬又单独传召,心底满是疑惑,全然猜不透朱槿此番用意,只能垂首静立,屏息候令。

待卞元亨站定,朱槿方才开口,语气决绝凌厉,杀伐凛然,军令铿锵如山,无半分转圜余地:“传我将令。三日后,全军准时拔营东征。主力大军直趋辽河、金山,倾力主攻纳哈出主力巢穴。卞将军率领标翊卫精锐,无需随同主力奔赴前线攻坚对阵。”

他字字沉毅铿锵,落地震心,当众落下足以改写北疆百年格局的决绝军令:“命你率军悄然绕袭辽东纵深腹地,直捣白山黑水本源之地,对女真三脉尽数犁庭扫穴!无论部族分支、无论老幼妇孺、无论贵贱尊卑,一体清剿、斩草除根。永世杜绝此族扎根辽东、繁衍壮大,再乱华夏山河!”

令出刹那,整座中军大帐气温骤降,凛冽铁血的肃杀之气轰然笼罩满帐,沉沉压覆而下,令人呼吸凝滞、心神俱寒,帐中摇曳的烛火都为之微微颤栗、光影萧瑟。

蒋瓛身躯骤然剧震,面色唰然剧变,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心头波澜大作。他顾不得气场压迫,连忙躬身趋前,压低声音恳切劝谏:“二爷,此举无分良莠、尽数屠灭,杀伐过烈、声势滔天。一旦消息传入关内,陛下知晓、朝堂百官得知,必然群起哗然、极力非议阻拦,后患无穷,还望二爷三思!”

一旁的卞元亨更是彻底呆愣在原地,双目愕然,周身甲胄都似随心神一颤。

他征战多年,沙场杀敌、攻坚破城、剿平叛匪皆无所惧,可此番军令,绝非寻常征战杀伐,而是彻彻底底的**灭族之令**。

女真部族十万生民,其间老弱孩童、无辜妇孺数不胜数,尽数清剿、无一留存,这般无差别屠戮,太过酷烈,远超寻常军法底线。

卞元亨心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不忍,于情理而言,他实在难以接受这般斩尽杀绝的酷烈军令。可他追随朱槿日久,深知自家二爷筹谋万里、眼光远超世人,每一道决断皆有深远用意,绝非一时嗜杀、意气用事。

心底的恻隐悲悯,与对朱槿绝对的信服忠诚激烈拉扯,让他神色紧绷、眉宇紧锁,一时默然无言。

话音落罢,营帐瞬间陷入死寂,摇曳的烛火骤然凝滞不动,满帐肃杀无声,落针可闻。

转瞬之间,蒋瓛只觉遍体生寒、心底巨震。朱槿默然端坐、一语不发,那无声沉压的浩瀚气场,远比厉声怒斥、雷霆苛责更为慑人。他瞬间幡然惊醒,自知身份卑微,不过一介属下,竟敢当众妄议主上军令、置喙二爷定夺,已然是实打实的僭越失礼。

彻骨寒意席卷全身,他再不敢有半分辩驳与迟疑,连忙双膝稳稳跪地,俯首深深叩地,神色极致惶恐恭谨,摒除所有杂念,再无半分异议,全然俯首帖耳,恭静待罚听令。

朱槿垂眸淡淡一瞥跪地的蒋瓛,又侧目望向神色纠结、心绪翻涌的卞元亨,神色沉静无波、不怒自威,无半分喜怒,缓声淡然开口,字字厚重笃定:“汝等只需遵令行事,尽心执行便可。此番举措所有非议、朝堂责难、万世骂名、滔天后患,**皆由本王一身独担,与尔等无半分干系**。”

此言一出,压在二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蒋瓛心头惶恐尽去,只剩满心敬畏。而卞元亨心中最后的纠结与不忍也彻底消散。既然二爷甘愿一己背负所有千秋罪业、只为根除华夏万世祸根,他身为麾下战将,唯有誓死遵令,不负托付。

卞元亨深吸一口气,收敛所有心绪,躬身抱拳,语气沉肃坚定:“末将遵令!”

地上的蒋瓛也俯首沉声:“属下遵令!”

朱槿微微颔首,目光落于二人身上,沉声补令:“蒋瓛,你即刻将影卫勘核成册的女真三部驻地、部落分布、山川路径、人畜聚居明细,全数交接给卞将军。情报详尽、无一处遗漏,务必让卞将军熟知北疆全域地势部族,确保行军清剿精准无误。”

“是!”蒋瓛俯首领命。

朱槿再度叮嘱,语气森严:“去吧。即刻暗中整备兵马、敲定迂回行军路线,严守军机、秘不示人,如期行事,不得有误。”

二人不再多言,肃然行礼,依次退出中军大帐,一人调取密档、交接情报,一人归营整备精锐,各司其职、连夜筹备军务。

帐中灯火孤悬,顷刻间便只剩朱槿一人。方才满帐肃杀尽数沉淀,只余烛火静静摇曳,映得空荡的大帐愈发清寂。

夜色已深,更漏过半,军营内外万籁渐宁。

朱槿抬手缓解肩头甲胄,褪去一身冰冷沉重的戎装,换了一身素色轻便常服,步履轻缓地走出中军大帐,独自巡夜查营。

整座大营规制井然、条理有序,全然无半分纷乱嘈杂。大半士卒连日行军赶路,已然入帐歇息,养精蓄锐以待三日后东征。仍有不少精干兵士未眠,散于营房檐下、营中空地,默默擦拭铁甲方盾、磨砺刀枪利刃,细心保养燧发枪械,动作娴熟沉稳,一丝不苟。

夜色沉沉,寒光覆营,一片静谧肃穆的备战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