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深秋早已褪去了暑气,清冽秋风穿街过巷,卷着街边枯黄的梧桐落叶缓缓飘荡,拂面微凉、沁人心脾,吹得满城清爽静谧。可这般宜人的秋风里,缓步跟在后方的朱槿,额角却隐隐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脊背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酸软疲惫。
一切皆是因为今日天刚蒙蒙亮,天色尚且带着朦朦曙色,酣睡正沉的朱槿,便被枕边的王敏敏轻轻摇醒。她纤柔的小手轻轻晃着他的胳膊,眉眼弯弯,带着晨起的软糯与期待,一遍遍轻声催促:“夫君,快些起身啦,别再贪睡了。你昨日明明答应过,今日要陪我和秋香出门逛街的,再不起天就要大亮,好物件都被旁人挑走了。”
软声细语的催促缠人又温柔,由不得朱槿推脱,硬生生被她拽着起身梳洗更衣,半分懒觉都未曾贪得。
原来,昨夜府中便传来了沈珍珠托人递进的消息。殊方馆新近到了一批南洋远洋而来的稀世新货,其中藏着诸多中土罕见的异域宝石、奇巧首饰,皆是中原少见的别致样式,特意传信告知王敏敏,邀她前去先行挑选。
如今的沈珍珠已然定下婚约,不久便要正式嫁入明王府,恪守待嫁闺训,平日里安分守己居于府中,不得随意外出抛头露面。
但世人皆知,朱槿麾下那盘横跨南北、连通海内外的庞大商业体系,始终交由沈珍珠在府中远程调度、统筹掌控,条理分明、从无差错。哪怕足不出府,天下四方的新鲜好物、珍稀货品,依旧由各路商铺、商行第一时间传信报备,半点不曾遗漏。
故而殊方馆这批南洋新货刚一抵港入库,消息便第一时间送到了沈珍珠耳中,她转头便即刻告知了王敏敏。
王敏敏本就偏爱精致好物,听闻有南洋奇珍,哪里还按捺得住心中兴致。她昨夜便早早和秋香约好,今日绝不贪眠,趁早出门赶往街市挑选珍宝。
是以天刚破晓,她便迫不及待摇醒朱槿,拉着他一同起身,又唤上侍女秋香相伴同行,三人收拾妥当,一同踏出王府大门,奔赴应天府最是热闹繁华的市井长街。
经过这几日夜夜相伴、温存缱绻的大被同眠,王府内宅的氛围早已彻底改变。王敏敏、秋香二人朝夕共处、心意相通,关系早已超越了主仆尊卑。秋香虽依旧恪守侍女本分,恭敬侍立、悉心照料,可二人相处时亲昵自然,宛如情同手足的姐妹,无半分隔阂疏离。
踏出庄严肃穆的王府大门,一路行来,无论是安稳行驶的马车之中,还是热闹喧嚣的市井长街之上,王敏敏始终与秋香十指相扣、轻轻挽着彼此的手臂,低声说笑、轻声闲谈,眉眼间满是松弛愉悦的笑意。
朱槿便这般身形闲散,慢悠悠跟在二女身后,宛如一个最清闲的随行护卫,默默看着前方两道身姿窈窕、步履轻盈的倩影。
他心中暗自感慨,不得不再次叹服女子逛街的极致耐力。
他如今体魄经过真气淬炼、常年习武打磨,筋骨强健、气力绵长,放眼整个大明天下,纵然称不上绝对第一,也绝对是名列前茅的顶尖水准。
寻常将士连日征战、披甲奔袭尚且不累,可他今日不过是陪着二女闲逛街市,大半路程皆有马车代步,无需长途徒步奔走,此刻竟已然腿脚发酸、身心疲惫,额角虚汗层层细密。
反观前方的王敏敏与秋香,从清晨逛至日中,兴致非但未减半分,反而愈发盎然,步履轻快、神采飞扬,眼神亮晶晶地扫过沿街各家商铺,丝毫不见半点倦意。
朱槿心底只剩无奈失笑:果然,天底下的女子,逛街皆是天生不知疲倦的神奇物种,古今皆是一般,无有例外。
一路行街逛市,朱槿心中始终藏着几分隐隐的疑惑与不解。
应天府作为大明京师、帝王之都,勋贵云集、纨绔遍地,素来有“一块砖头落下,便能砸中数位勋贵子弟”的说法。王敏敏身为堂堂亲王妃,温婉绝色、贵气天成,秋香亦是清秀灵动、身姿窈窕,皆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按照寻常市井话本、坊间套路,这般绝色佳人结伴出游,行走在繁华闹市,必然会引来一众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勋贵不肖之徒上前搭讪、蓄意招惹,甚至无端生事、百般纠缠。
他今日本已做好了消遣闲事、随手处置事端的准备,甚至暗自思忖今日或许能遇上几起不长眼的事端,解一解逛街的枯燥乏味。
可一路行来,整条长街风平浪静、安稳至极。
但凡有勋贵府邸的子弟、高官晚辈远远望见王敏敏与秋香的身影,皆是神色骤变,二话不说便立刻转身避让,步伐匆匆绕道而行,如同撞见了什么禁忌可怖的存在,半点不敢靠近,更别提上前搭讪招惹。
偶尔有几个眼界浅薄、自持家世的小门户官员子弟后辈,见二女容貌绝世、气质温婉,一时色迷心窍,想要上前搭讪调戏、攀附亲近,还未踏出半步,便会被暗处悄然现身的黑衣影卫无声拦下。影卫出手利落、悄无声息,或侧身挡路、或低声警示,不伤人命、不惹事端,却能稳稳将所有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全程无人察觉异常。
朱槿不知晓的是,如今的应天府顶层圈层,早已达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铁律。城中所有勋贵世家、文武百官,乃至宗室子弟的手中,皆有他与身边一众红颜女子的画像图谱。
自朝堂至市井,自高官至纨绔,所有长辈皆是千叮万嘱、反复告诫:明王府朱二爷及其身边女眷,是整个应天府最不可招惹的禁忌存在,半点冒犯不得、丝毫招惹不起,谁若是无端生事,便是自毁前程、自取祸端。
故而今日二女出游,看似寻常闲适,实则整条街市的潜在风波,早已被无形的权势彻底抹平,自始至终安稳无虞。
加之沿街大半商铺、珍玩商号,本就是朱槿名下产业,店内伙计、掌柜皆识得主母面容,早早便列队候礼、殷勤伺候。二女看中的所有珠宝首饰、新奇好物,无需亲手提携、无需当场结算,只需吩咐一声,便会由店铺专人清点打包,后续尽数直接送入王府,省去了手提肩扛的繁琐劳累,更是让这场逛街少了所有烟火琐碎,只剩惬意清闲。
马车沿着秦淮河畔缓缓前行,秋风拂过河面,卷起细碎波光,两岸垂杨拂水、画舫凌波,连片的青砖黛瓦依河而建,既有豪门画舫的奢靡繁华,也有临河小民的低矮屋舍,烟火与风月交织,尽显明初应天府的鼎盛江南气象。
王敏敏轻倚车帘,明眸好奇地打量着河畔百态,目光随意扫过岸边,忽然眸光一顿,带着几分疑惑与好奇,纤秀眉峰微微一蹙。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挑开车帘一角,指向河畔一排紧挨着河堤、低矮破旧的临河木屋。
“夫君,你快看那处。”
朱槿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抬眸望去,目光落向那片临河陋舍。这片屋子不比沿岸规整商铺,屋身低矮、墙面斑驳,木窗陈旧半掩,屋檐低矮压顶,看着简陋破败,却偏偏门窗擦拭干净,檐下隐约系着细碎彩绳,藏着几分刻意修饰的暧昧。
屋前空地上,立着四五名青壮汉子,个个装束统一、格外扎眼——头上裹着制式青绿色头巾,严严实实覆住发髻,腰间束着窄幅绿布腰带,朴素布衣配着这一身绿饰,在往来百姓素白、藏青的规整衣衫中,突兀又怪异,一眼便可分辨。
见状,朱槿不由得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戏谑与淡然:“那是在门口看门呢。”
“看门?”王敏敏满脸懵懂困惑,澄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顺势微微依偎在朱槿身侧,软糯轻声追问,“夫君,他们为何偏偏头戴绿巾、腰系绿布?这般统一又怪异的装束,是官府定下的特殊规矩吗?”
朱槿正欲开口为她细细拆解其中渊源,那间最靠前的木屋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内里轻轻推开。
率先走出的,是一名头戴绿巾的汉子。他身姿挺拔,却极尽卑微,进门出门皆恪守陋巷规矩,全程躬身含胸、垂首敛目,倒退着踏出房门,不敢有半分抬头直视前路的姿态,模样恭谨到近乎卑微。
紧随他身后缓步走出的,是一名妆容精致艳丽的女子,与街边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的良家女子截然不同。
她身着轻薄鲜亮的绫罗小衫,裙摆绣着细碎花枝,眉眼细细描画、含情带媚,身姿纤柔窈窕,行走间腰肢轻摆、步履风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脂粉香,一举一动皆是刻意拿捏的风月姿态,带着良家女子绝无的风尘韵味。
这便是秦淮河畔隐秘的暗娼陋巷。
不同于教坊司在册的官妓,此地多是不入籍的私娼暗户,藏在河畔偏僻陋舍之中,隐秘营生。
而这些头戴绿巾的男子,皆是屋内娼妓的丈夫,世代依附风月营生,早已习惯了卑微姿态。
女子迎客、周旋应酬,他们便守在屋外檐下,默默看门望风、避让官差、驱赶闲杂人等,半点不敢干预屋内诸事。此刻这名绿巾男子便立在檐下角落,始终弯腰屈膝、垂首侍立,目光恭谨低垂,看着身前女子从容整理衣袖、梳理鬓发,极尽顺从卑微,无半分男儿傲气、丝毫不敢怠慢不敬。
刹那间,王敏敏心头灵光一闪,彻底洞悉了其中所有蹊跷。秦淮河本是金陵风月之地,这片临河陋舍隐秘偏僻、不似正经商铺民居,女子妆容艳媚、举止风流,再加上一众男子卑躬屈膝、反常顺从的姿态,种种细节交织,让她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民间私下营生的暗娼之所,屋内女子,便是不入官府名册、私下接客的娼妓。
一念及此,从未见过这般市井风月乱象的王敏敏,白皙脸颊瞬间腾起大片绯红,从耳根一路红透脖颈,又羞又窘、又惊又赧。她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窗外,小手攥成软软的粉拳,轻轻捶打在朱槿肩头,眉眼含羞带嗔,娇声细语:“夫君坏得很,方才明明早就看懂了,却不早些告诉我,任由我盯着看这般腌臜风月景致!”
娇羞嗔怪过后,她心底依旧藏着满满疑惑,稍稍抬眸看向朱槿,睫毛轻颤,带着几分懵懂的不解小声追问:“只是夫君,臣妾好生奇怪。既然是暗中营生的陋巷风月,本该藏着掖着、最怕旁人识破才是,为何这些男子偏偏要统一头戴绿巾、腰系绿带?这般标识清清楚楚,未免太过显眼突兀,一眼便能认出,岂不是全然藏不住么?”
朱槿低笑出声,抬手稳稳握住她软糯娇柔的小手,顺势将羞怯躲闪的人儿轻轻揽入怀中,语气温柔耐心,细细为她拆解这洪武独有的市井律法与风俗渊源。
“敏敏莫羞,要的就是明显,这并非市井胡乱陋习,乃是我大明洪武朝明文敲定的律法规制,举国通行,金陵最严。”
“古礼分正色、间色,青、绿二色由杂色糅合而成,自古不入正统尊贵之色,向来是底层卑贱役者的专属服饰。”
“父皇立国定鼎、重整礼乐尊卑之后,沿袭旧制、加码严规,特意将这条律例写入《明会典》,尤以应天府秦淮河教坊司地界执行最是严苛。但凡官妓、私娼家中男丁,统一标配绿巾、绿带、猪皮靴,行路只许贴街边边缘慢行,严禁行走街心正道、不许骑马乘轿、不许与良民同列,用服饰、行路规矩死死区分良贱,惩戒风尘眷属、规整市井风气。”
“百年规矩流传下来,渐渐演变成了市井俗语。民间世人皆笑,若是家中妇人不守妇道、红杏出墙、家门不贞,其夫君便如同这些风月眷属一般,是‘戴了绿头巾’的人。久而久之,绿头巾便成了男子被妻子背叛、家门蒙羞的代名词,暗含世人嘲讽戏谑之意。”
王敏敏静静靠在他怀中听着讲解,脸颊红得愈发通透,整个人羞怯地埋在他衣襟之间,不敢抬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