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七年的寒风，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经过近乎疯狂的数年追赶，在刘协那超越时代的指引与马钧、欧冶等顶尖工匠呕心沥血的钻研下，帝国的格物之路，终于再次迎来了一个关键的里程碑。克服了镍矿冶炼、合金配比、加工成型等一系列难关后，一种性能远超普通钢铁的新型材料——镍钢，终于从实验室走向了初步的实用阶段。
这种闪烁着特殊金属光泽的材料，以其更佳的强度、韧性和耐热性，立刻被应用于蒸汽机的核心部件。汽缸、连杆、曲轴……关键部位换上镍钢构件后，能够承受更高的压力和更复杂的应力变化。得益于此，结合之前积累的匀机轮（离心调速器）、多级膨胀、凝水回流、过热蒸汽等多项技术，一种体型更为庞大、结构更为精密、力量也更为恐怖的蒸汽机原型，终于被成功组装并进行了测试。
当这台被刘协内部定义为第五代蒸汽机的庞然大物在特制的基座上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咆哮时，连早已见惯奇迹的马钧和欧冶，都忍不住激动得浑身颤抖。经过反复测算，其持续、稳定的输出功率，赫然达到了惊人的一千至一千二百马力！这几乎是第三代蒸汽机（四百马力）的三倍，更是初代机那可怜巴巴的几十马力的数十倍之巨！
这是一个跨越式的进步。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蒸汽机从瓦特的改良到发展到如此功率级别，走过了上百年的漫长道路。而在这里，从无到有，再到这干匹马力级别的突破，仅仅用了数年！
成功的喜悦如同醉人的美酒，弥漫在核心工坊的每一个角落。参与此项目的每一位工匠，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厚赏，金银、锦缎、宅邸，乃至低阶的勋爵爵位，刘协毫不吝啬。他们的名字，也被郑重地记录在将作监的功勋簿上，注定将随着这钢铁巨兽的咆哮而流传后世。
然而，庆功宴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冰冷而严峻的现实，便如同初春的倒寒流，狠狠地拍打在了刘协和所有知情者的心头。
问题，出在了“人”上。
整个帝国，倾尽将作监之力，集合了以马钧、欧冶为首的那一小撮真正理解了从基本原理到复杂结构，并能灵活运用、甚至自主改进的顶尖天才，加上数百名在其指导下、经过数年残酷实践磨砺、已然成为骨干的大匠、匠头，耗费了无数最优质的材料，经历了一次次失败、调整、再失败、再优化的循环，最终，也仅仅成功制造出了两台经过严格测试、证明可以稳定运行、功率达到千匹马力的第五代蒸汽机原型机！
而且，这还是在刘协几乎“直接给出答案”，极大减少了基础原理探索和材料试错时间的前提下。即便如此，其制造过程依旧充满了不确定性，对每一个零件的加工精度、装配工艺都提出了近乎变态的要求。
“陛下，”马钧的脸上带着成功后的疲惫，更带着深切的忧虑，他向刘协禀报时，声音有些沙哑，“此二代千匹机，虽已成，然……其内里构件，尤其是镍钢汽缸内壁之镜面打磨、多级连杆之相位配合、匀机轮之灵敏调控……非臣与欧大匠，或韩渠、石岳等寥寥数人亲自把关、反复调试不可。稍有差池，轻则运行不稳，出力大减，重则……构件损毁，前功尽弃。”
欧冶在一旁补充，语气沉重：“按照目前我等核心团队的状态，即便材料充足，人手配齐，要再打造一台合格的千匹机，至少……至少也需一月之功。此非懈怠，实乃精工之限，人力有穷。”
一个月，一台。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刘协心中因技术突破而产生的短暂火热。
他清晰地认识到，问题的核心，并非技术本身，而是人才的断层与生产体系的落后。
马钧、欧冶、韩渠、石岳、林远……这些人，是这个时代工匠中的天才，是真正的瑰宝。他们在刘协划定的方向和关键节点提示下，凭借自身惊人的悟性和毅力，硬生生吃透了复杂的技术，甚至能举一反三，进行创新。但天才，永远是少数。
绝大部分被抽调来的工匠，即便经过培训，能够胜任第三代甚至部分第四代蒸汽机的制造和维护，可一旦面对结构复杂数倍、精度要求呈几何级数提升的第五代机，便显得力不从心。他们可以按照图纸和指令完成单一工序，但缺乏对整体原理的深刻理解，更无法应对制造过程中层出不穷的细微变异和挑战。
“朕……还是太急了。”刘协站在那台轰鸣的千匹马力原型机前，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更加浑厚有力的震动，心中却是一片冷静，“技术的飞跃，可以依靠天才和‘答案’来强行推动。但工业体系的建立，却需要坚实而广泛的人才基础，需要标准化的生产模式，这……急不来。”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某种程度上走入了误区。过于追求顶尖技术的突破，却忽略了支撑这顶尖技术大厦的、庞大的、合格的中下层技术人才梯队和现代化的生产管理体系。现在，地基不稳的隐患，已经暴露无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刘协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陪同的马钧、欧冶，以及闻讯赶来的鲁肃（负责后勤与工坊协调），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技术的火种已经播下，并且燃烧成了熊熊烈焰。但现在，我们需要的不再是几根孤零零的参天巨木，而是一片能够自我繁衍、茁壮成长的森林！是时候，将重心从追求单一技术的极致突破，转向构建一个能够持续产出合格‘工业之果’的体系了！”
他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出征的战鼓，密集而清晰地响起：
“第一，成立‘大汉皇家技术学院’！”刘协的声音在工坊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可辨，“鲁肃，由你总筹，马钧、欧冶任名誉院长并兼任教授！立即在长安城外择地兴建校舍，规模要足够大！首批，面向各州郡，遴选十六至二十五岁、识字、有工匠基础或有志于格物之道的年轻子弟，人数……暂定五千人！分为初级、中级、高级班次，学制三年！教材，由朕亲自牵头，与马钧、欧冶等大匠，根据现有技术体系，从最基础的力学、热学、材料学开始，编撰一套系统的《格物基础》、《机械原理》、《蒸汽机初解》等教材！”
他看向马钧和欧冶：“学院的教学，不能只靠你们亲自去教。将韩渠、石岳、林远他们，甚至那些能够独立制造第三代蒸汽机的骨干匠师，都抽调出来一部分，轮流去学院授课！告诉他们，培养出十个合格的匠师，比他们自己亲手造出一台机器，对帝国的贡献更大！他们的待遇、荣誉，只会提升，不会降低！”
“第二，制定‘标准化’与‘公差’体系！”刘协的目光投向那些堆积如山的零件图纸和实物，“立刻成立一个标准化小组，由欧冶牵头！从现在使用最广泛的螺栓、螺母、齿轮、轴承开始，统一规格尺寸！明确何为‘合格’，何为‘优良’，何为‘废品’！给每一个尺寸规定允许的误差范围，这就是‘公差’！所有工坊，必须严格按照标准图纸和公差要求进行生产！不符合标准的零件，一律不得使用！”
他拿起一个加工精密的镍钢齿轮，沉声道：“我们要做到，在长安加工的齿轮，运到幽州，能够毫不费力地装到徐荣军中的蒸汽船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个工匠、每个工坊做出来的东西，都略有差异，需要反复修配！没有标准化，就永远谈不上规模化量产！”
“第三，探索‘机器制造机器’！”刘协抛出了一个更具前瞻性的概念，“我们现在依赖的是工匠的手艺，但人手终究会疲劳，会有误差。我们要想办法，用我们已经掌握的蒸汽动力，去驱动一些特制的‘工作母机’！比如，能够自动按照标准尺寸车削圆柱的‘车床’，能够精准钻孔的‘钻床’，能够铣削平面的‘铣床’！用机器，去加工机器零件，才能从根本上保证精度、提高效率、降低对顶尖工匠手工的过度依赖！”
他看着有些茫然的马钧和欧冶，知道这个概念对他们而言还有些超前，但他必须提出来，指明方向：“此事，可作为技术学院高级班和研究工坊的长远课题。先从最简单、最基础的开始尝试。朕相信，只要方向正确，凭借尔等之智，必有实现之日！”
“第四，现有工匠，强化集训！”刘协最后补充道，“在技术学院首批学员成才之前，我们不能停下脚步。将所有能够制造第三代蒸汽机的工匠集中起来，由马钧你们亲自指导，进行为期数月的强化培训，目标是在年底前，让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能够初步理解和掌握第四代蒸汽机的制造与核心调试技术！同时，第三代蒸汽机的生产线不能停，要继续扩大产能，优先保障铁路、矿场、大型工坊的需求！”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为这辆开始显现疲态的帝国工业战车，注入了新的燃料，调整了前进的档位。重心从追求极限速度，转向了夯实底盘、培养司机、建立交通规则。
鲁肃、马钧、欧冶等人领命而去，脸上带着凝重，更带着一种迎接新挑战的兴奋。他们知道，陛下所指明的，是一条更为艰辛，却也更加稳固、更能通向未来的道路。
刘协独自留在轰鸣的工坊内，看着那两台如同独角兽般稀有而强大的千匹马力蒸汽机。它们是这个时代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璀璨，却也因此孤独。
“快了……”他低声自语，目光仿佛穿透了厂房的屋顶，看到了那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大汉皇家技术学院”，看到了无数年轻而充满渴望的面孔，看到了标准化零件如同流水般从生产线上涌出，看到了由机器制造的、更加精密的机器……
“等这片森林长成，朕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何处不可去，还有何物不可造！”
帝国的工业革命，在经历了最初的爆炸式飞跃后，开始进入了一场更为深刻、也更为关键的体系化筑基阶段。技术的锋芒，需以人才与标准为鞘，方能敛其华、砺其刃，最终，斩向更广阔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