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还有潜藏的妖物?”
九婉翡翠般的眼眸中寒光一闪,焱煌剑嗡鸣震颤,剑尖吞吐着金红佛火,雪白衣袂无风自动,便要斩向林间那团骤然跃动、透着幽冷黄光的黑影。
林安的手却比她更快。
修长的手指如同穿花拂柳,轻轻按在她持剑的皓腕上,一股温润却沛然莫御的永恒仙体之力瞬间抚平了剑身的激荡。
同一时间,他另一只手并指如戟,朝着黑影方向凌空一点!
“拘!”
一道凝练如实质、边缘流淌着液态星辰光辉的七彩法力匹练,如同灵蛇出洞,无视空间距离,瞬间跨越数丈,精准地缠绕在那团黑影之上!
“吱——嘎!!!”
凄厉尖锐、仿佛金属刮擦的惨叫声骤然撕裂了森林的寂静!
黑影被法力匹练死死束缚,悬在半空,剧烈挣扎扭动,显露出真形——
那是一只体态奇特的猴子,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黑褐色短毛,唯有胸口一抹醒目的白斑。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黄光的圆瞳,以及它前肢上那根异常细长、比例失调、此刻正疯狂乱点的中指。
枝叶剧烈摇晃,黑影在林安的法力禁锢中弹跳挣扎,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感。
九婉惊魂甫定,定睛一看,俏脸瞬间涨红,羞恼交加地跺了跺脚:“原来是你这丑东西!
吓姑奶奶一跳!”
她雪白的狐尾因刚才的紧张而微微炸毛,此刻才缓缓平复。
她转头看向林安,声音带着一丝赧然:“公子,看错了,不是什么妖物,是只‘指猴’,一种只会在这片地界打转的普通灵长类畜生。
唯一稀罕点的是它那根怪指,据说能发出特殊声波,在黑暗中定位,跟蝙蝠似的。”
那指猴被法力禁锢,起先还龇着细小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嗬嗬”低吼,细长的怪指徒劳地对着九婉的方向乱点。
但当九婉身上那股源自远古青丘九尾天狐的纯净妖气,随着她的羞恼不经意间泄露出丝丝缕缕时,指猴浑身猛地一僵!
来自血脉最深处的、对高等妖兽的天然恐惧瞬间攫住了它。
它眼中的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臣服,身体抖如筛糠,连那根标志性的怪指都软了下来,蜷缩在胸前,再不敢妄动分毫。
“万物有灵,皆有缘法。”
林安深邃的目光扫过指猴惊恐的双眼,舜目重瞳深处,混沌星璇无声流转,仿佛能洞穿其简单的灵魂。
他温声道:“这小兽被那妖树‘茶仙’拘禁于此,沦为诱饵或储备食粮,尚未遭毒手。
我们破树而出,无意间也算解了它的束缚,救它一命,此乃机缘。放它归林吧。”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周围遮天蔽日的原始巨木林,感受着脚下土壤中蕴含的、被妖树污染前残留的蓬勃生机。
“婉儿你看,此地灵气丰沛,水土相宜。
虽经妖树荼毒,但根基未损,只要找到那编辑态技术留下的核心‘枢纽开关’,将其关闭或调整,恢复此地适合举父、老嚣两族繁衍生息的生态环境,并非难事。”
话音落下,林安指尖微动。
束缚着指猴的七彩法力匹练如同阳光下的晨露,无声消散。
“吱!”
指猴重获自由,轻盈地落在铺满厚厚针叶的松软土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它没有立刻逃窜,反而用那双泛着黄光的圆眼,怯生生地看了看林安,又看了看九婉,最后目光落在林安肩头那只正歪着脑袋、好奇打量它的棕色柔亮的小耳鼠身上。
它抬起细长的怪指,并非指向林间深处,而是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急促地“吱吱”叫了两声,随即又跳回地面,向前跑了几步,回头望着众人。
“公子!”
九婉翡翠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家伙……似乎对我们救它脱困心存感激,竟要给我们带路?”
林安眼中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颔首道:“哦?看来这‘指猴’虽非妖兽,灵性倒是不低。
这片巨木林浩瀚如海,遮天蔽日,极易迷失方向。
有此通灵小兽引路,确能省去我等不少摸索的功夫。
便让它同行吧。”
他心中微动,这小兽的举动,似乎隐隐指向这片禁忌之地更深层的秘密。
九婉闻言,俯身柔声对那指猴道:“小家伙,前头带路吧。”
指猴似乎听懂了,欢快地“吱”了一声,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钻去,动作迅捷如风。
林安袍袖轻拂,一股柔和而庞大的法力托起众人。
九婉、南枝、彭听风以及残余的举父、老嚣、青藤族战士,纷纷驾起祥云或驾驭法宝,紧随其后。
林间光影斑驳,古木虬枝如龙蛇盘绕,巨大的藤蔓垂落如帘。
林安右肩上的小耳鼠灵巧地跳上云端边缘,一双乌溜溜的小眼好奇地打量着下方引路的指猴。
指猴在林木间纵跃,偶尔抬头望向云端的众人,尤其是看到小耳鼠时,竟拟人化地对着它连连点头哈腰,姿态滑稽,引得九婉忍俊不禁。
飞行不过片刻,穿过一片弥漫着古老腐朽气息的密林,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破败荒凉的古村落,静静地卧在山坳之中,如同被时光遗忘的残骸。
众人按下云头,落在那条通往村落的泥泞小路上。
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村落入口,一座摇摇欲坠的木质牌坊斜插着,牌匾早已褪色腐朽,只能勉强辨认出三个模糊的古篆大字:“不周屯”。
村内景象更显凄凉。
十数间低矮的茅草屋东倒西歪,屋顶坍塌,墙壁倾颓,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窟。
村落中心,一根高达数丈、需数人合抱的粗壮“恒木华表”巍然矗立,虽饱经风霜,木质黝黑开裂,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苍劲。
华表顶端,一面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旌旗无力地垂挂着,在微风中发出“噗噗”的轻响,诉说着昔日的荣光与如今的寂灭。
村落里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在缓慢移动。
皆是些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老者与老妪。
他们衣着破烂,样式古朴,依稀能辨出君子国宽袍大袖与女子国素雅长裙的痕迹,但早已被污垢和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
他们如同提线木偶,在废墟间漫无目的地缓缓挪步,对林安这一行突兀出现的“外人”毫无反应,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剩下躯壳在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
“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恒。”
林安目光扫过那根历经沧桑却依旧挺立的恒木华表,又看了看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老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洞悉天道的玄奥意味。
“此乃‘望木’?
这古村落,竟还保留着远古先民刀耕火种、以田猎为生的原始风俗遗韵。
只是这‘恒’字,如今看来,倒成了困守死寂的诅咒。”
就在这时,那只引路的指猴突然“吱吱”两声,如同归巢的倦鸟,撒开四爪,飞快地朝着村中一位倚着断墙、目光呆滞的老者跑去。
那老者听到动静,迟缓地抬起头。
当看清跑到脚边、亲昵地蹭着他裤腿的指猴时,他那张如同枯树皮般布满皱纹的脸上,浑浊的眼中竟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
一丝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喜悦之色,如同枯井中投入一颗石子,在他眼底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干裂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伸出一只枯瘦颤抖的手,想要抚摸指猴。
然而,这丝清醒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即逝。
喜悦之色迅速被更深的迷茫和混乱所取代。
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他不再看指猴,而是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口中发出梦呓般的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固执:“我只给城里所有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
那我自己呢?
我该不该给自己理发?
如果理了,我就是给自己理发的人,违背了规矩;
如果不理,我就是不给自己理发的人,也该由我来理……
乱了,全乱了!规矩呢?
规矩在哪里?!”
他的话语如同陷入了一个无解的逻辑死循环,充满了痛苦和癫狂。
林安、九婉等人眼中俱是闪过一丝惊愕与错愕。
这诡异的逻辑悖论,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癫。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其他游荡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