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狂溃散的气息如退潮后的寒泥，在废墟上凝结成冰冷的死寂，无声宣告着一场恶战的终结。不知何时，残月已挣破血煞的阴霾，清辉如霜纱垂落，将断壁残垣照得惨白——焦黑的梁柱斜插在瓦砾中，断裂的兵刃上还挂着暗红的碎肉，而废墟中央，金凡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他脸上血污与汗水交织，左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星坠在泥沼里，偏不肯熄灭半分。
一缕微风终于穿过硝烟，带着山涧晨露的湿意和焦木的余烬味，拂过金凡滚烫的脊背。伤口骤然被激得一缩，痛意如细密的针，扎得他倒抽冷气——方才激战中麻木的痛楚，此刻竟鲜活得像要跳出来。他低头看向右手，“星陨”剑斜拄在地，剑脊上曾流转的星辉已黯淡如垂死的萤火，蛛网般的裂痕从剑柄蔓延到剑尖，每一次细微的震颤都顺着掌心钻入灵魂，“嗡……嗡……”像濒死者最后的喘息。这痛，是此刻他与这破碎世界唯一的牵连，真实得令人心悸。
“结……束了……”
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烈日晒裂的河床里滚动的沙砾。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劫后余生的虚浮，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空，只剩下一具沉重的躯壳。脑海里闪过方才那一剑——燃尽毕生悟境、赌上魂魄的一剑，如烟火绽落在漆黑夜空，绚烂过后，只剩冷灰在记忆里明灭。
但死寂只是表象。
潜意识深处，风暴正卷着碎片翻涌：
是师父枯瘦如老树皮的手，重重拍在他肩头，“凡儿，守好宗门”的嘱咐还带着掌心的温度；是师妹诀别时泪水晶莹如碎钻的眼，映着“等你回来”的信念，睫毛上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是大师兄浑身浴血，背靠山门嘶吼“杀！护我河山！”，最后被邪魔撕碎时，手中还紧攥着宗门令牌……
这些画面如山压来，如火焚心，瞬间填满了空洞的胸膛。守护、同伴、信念……这些刻入骨血的词，此刻比伤口更痛，却也比钢铁更硬。
“不能倒！”
念头如电光劈裂疲惫的迷雾。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三股灵气正撞得如怒海狂涛——青、金、黑三色光团纠缠翻涌，其中青色光团已渐显颓势！那才是决定千万人生死的主战场！师姐还在那儿浴血，小师弟的本命灯恐怕已快燃尽，他们正以血肉之躯托住防线，等他这颗“变数”去撬动天平！
肌肉在尖叫，细胞在哭喊，可灵魂里那簇名为“责任”的火，却像被泼了滚油的火塘，“轰”地燃起丈高烈焰。
金凡猛地咬紧牙关，后槽牙几乎要咬碎，腥甜的血气从齿缝渗出来。痛意成了燃料，疲惫化作砺石。他深吸一口气，干涸的经脉里，气旋艰难地转动起来，像寒冬破冰的溪流，细弱却执拗地流淌——每一次脉动，都带着“活下去”的呐喊。
必须走！现在就走！
他目光骤然如鹰隼，扫过玄天真人那庞大的尸体。碎玉、断铜、裂甲散落一地，而在法器残骸中央，一点暗红正缓缓鼓动，像被冰封的心脏，周围灵气凝成淡蓝色的冰雾，泛着不祥的幽光。
“血幡核心……”金凡瞳孔微缩。那是玄天真人数百年邪功的精粹，虽微弱如残烛，却藏着致命的诱惑——若炼化，或许能瞬间恢复功力。但他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此刻每一秒都关乎生死，哪有时间贪这险中利？
就在他屈膝欲起的刹那——
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从玄天真人尸体的阴影里悄然钻出！那是只由浓稠血煞凝成的手，指甲漆黑如墨，带着玄天临死前“同归于尽”的怨毒，如鬼魅般朝他脚踝抓去！
死寂的废墟里，杀机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演武场的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凝成厚重的水银。方才震天的呼喝、狂暴的灵爆还在耳畔回响，此刻却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连心跳都像被掐住了，滞涩在喉咙里。
千余道目光，从石阶下的灰衣弟子到云端的紫袍长老，全都死死钉在道台中央：
那里站着个瘦削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玄色道袍被撕得褴褛，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正顺着手臂滴在石阶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而他身前，一头如小山般的巨兽轰然倒塌——那是能生撕巨象、硬撼元婴的上古异兽傀儡！此刻它胸甲碎成蛛网，核心晶石如熄灭的炭火，黑黢黢的创口冒着焦烟，连最坚硬的兽爪都断了三根。
那是金凡。
那个三天前还被各派长老私下议论“修为尚浅，竟敢挑战傀儡试炼”的狂妄小子。
死寂持续了三息。
突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赢了！金凡师兄赢了！”
惊雷般的欢呼瞬间炸响！
“天呐！他真的做到了！”
“那可是上古傀儡啊！据说连金丹后期都未必能破防！”
道台下的年轻弟子们彻底沸腾了：有的蹦跳着挥拳，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把佩剑抛向空中，剑鞘砸在石阶上“哐当”响；悬浮半空的长老们也坐不住了，天玄宗长老捋须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是震撼，更是欣慰；连一直板着脸的执法堂首座，嘴角都偷偷勾起了弧度。
声浪撞在护场大阵上，激起一圈圈七彩涟漪，连天边的流云都被震得碎了几分。
这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绝境逢生的震颤——属于金凡，更属于所有盼着希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