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
打谷场上的人眼尖,最先看见从坡上下来的人影。
“回来了!陈知青他们回来了!”
马栓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嘴。
正低头抽烟的孙茂林猛地把烟头一扔,用脚碾灭,迎着土路大步跑过去。
赵明远跑得比他还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皮公文包。
王长贵和老徐会计也从大队部院里迎了出来。
“陈老弟!”
孙茂林隔着老远就喊上了。
“怎么样?成了没?”
陈放没废话,冲后头偏了一下头。
刘三汉把身后的背篓往地上一放,解开扎口的麻绳,把里面的竹编笼子提溜出来。
一层棉被掀开,一股白茫茫的冷气直接窜了出来。
赵明远顾不上讲究,直接半蹲在地上,两眼放光地往笼子里瞅。
冰块化了一小半,竹条底部的湿水草上,密密麻麻趴着大大小小的深褐色林蛙。
只只肚皮鼓胀,后腿肥硕,全处于冷冻休眠状态,一动不动。
孙茂林拉开吉普车门,戴上一副白线手套,直接伸手进笼子开始过数。
被人的手温一激,再接触到外头的热空气。
刚才还僵硬的林蛙立刻有了反应,四条腿开始乱蹬,肚皮一鼓一鼓地换气。
“一、二、三……”
孙茂林点得很慢,很细致。
周围一圈人全屏住了呼吸。
整个打谷场只能听见蛤蟆微弱的响动和孙茂林的数数声。
“四十九……五十!”
孙茂林把最后一只母蛙放回冰块边上,转头看着赵明远,大腿狠狠拍了一巴掌。
“赵干事,整整五十只活体母蛙,全须全尾,个顶个的大!”
赵明远长出一口气,转身面向王长贵和陈放,一把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一张带着红头戳记的加急电报纸被他抽了出来。
“陈同志,王支书!”
赵明远的嗓门提得很高,几乎传遍了半个村子。
“长白山特种林副产品长期供给合同,经省政府终审,正式批复!”
“即日起,红旗公社前进大队,正式列为国家级定点采办基地!”
这话一出,四周的空气停滞了一秒。
王长贵大张着嘴,手里那根旱烟杆直接掉在了烂泥里,半天没发出声音。
赵明远走到王长贵跟前,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塞进老头手里。
“王支书,以后前进大队的物资调拨。”
“化肥、尿素、种子,全部走省外贸厅的专用特批通道!”
“你们这地头,这山头,端上国家饭碗了!”
王长贵两只手紧紧抓着那张纸,指头抖得停不下来。
他当了几十年大队支书,太清楚这几句话的分量。
这就等于给整个前进大队上了一层最高级别的铁甲。
那几个在公社作威作福的革委会主任,再也没法拿捏他们的命脉。
老徐会计站在后头,从兜里摸出一把旧算盘,“噼里啪啦”拨弄了几下,眼圈直接红了。
“老天爷拔旱葱啊……”
老徐会计抹了一把老脸。
“全村老少爷们,以后能吃干饭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震天的吼声。
马栓子几个半大小伙子高兴得直蹦高,互相锤着膀子。
孙茂林等大伙儿的情绪稍微落下一半。
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走到陈放跟前递了过去。
“陈老弟,这是省厅专项拨付的津贴。”
“三百斤全国粮票,一百五十块现金。”
陈放接信封,捏开封口看了一眼。
动作利落地从里面抽出两张大团结和几张散票。
凑够五十块钱,连同那些全国通用的硬通货粮票一起揣进军装内兜。
接着,他转身走到老徐会计面前,把剩下的一百块钱和信封直接递给了他。
“徐会计,这一百块入公账。”
“前几天帮我垒院墙的五十多户人家,一家五斤五花肉。”
“从大队公账上走去县里拉肉,就用这笔钱平账。”
打谷场上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爆出比刚才还响的叫好声。
一百块钱!
在这个壮劳力干一天才挣两毛钱的年头,这笔钱足够买两头大肥猪!
陈放这一手散财,干脆直接,没半句废话。
“妥妥的!”
老徐会计把钱攥得死紧,大声打包票。
“明天一早我就去食品站拉肉!”
事情交接完毕,赵明远和孙茂林着急把林蛙送上火车,吉普车和卡车冒着黑烟很快离开了村口。
陈放没在打谷场多留,带着犬群直奔向阳坡。
回到大院,厚重的榆木大门一关,院子里顿时隔绝了外头的杂音。
陈放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肩膀上解下来,顺手挂回铁桦木桩上。
然后去井边打了一桶凉水,洗干净手。
接着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正中,冲着角落招了招手。
“幽灵,过来。”
幽灵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
它的左肩胛骨的位置那两个狼牙捅出来的血洞,血已经半凝固。
踏雪紧紧跟在幽灵身后,拿鼻子不停地拱着幽灵的后腿。
陈放拿沾着温水的纱布,把幽灵伤口周围的脏血和碎肉清理干净。
那个贯穿伤虽然没伤到骨头,但也很凶险,稍有偏差就能穿透肺叶。
陈放摸出剥皮小刀,在火柴上燎了两下。
然后挑开伤口外翻的边缘,把里面残留的烂泥和狼毛仔细刮掉。
幽灵疼得浑身直打哆嗦,四条腿站不住地往下瘫。
但愣是没发出一声惨叫,死死咬着自己的牙关。
雷达也凑了过来,喉咙里发出轻缓的“呜呜”声。
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摇晃着,这是在安抚同伴。
清创结束。
陈放取来消炎粉,厚厚地敷进血洞里。
然后用烧过的大号缝衣针,穿上细麻线。
两针下去,伤口边缘被拉拢。
最后用厚布条在幽灵的胸背处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行了,回窝趴着,这几天只许喝骨汤,不许见风。”
陈放拍了拍幽灵的侧肋。
幽灵慢慢地走回最角落的狗窝里,踏雪寸步不离地跟了过去。
转过头,陈放看向旁边蹲着的黑煞。
这头铁包金猛犬,右边嘴角被狼爪撕开了一条口子,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陈放刚一招手,黑煞立马跑了过来,硬生生把大脑袋塞进陈放的怀里,喉咙里发出跟它体型完全不符的“嘤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