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有回避,他看着那个男人,认真地说。
“这位同志,我无法对你说的具体情况做出判断,因为需要核实。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督导组会把你反映的问题记录下来,移交相关部门依法核查。
如果确实存在违法不究、执行不力的情况,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转向在场所有人。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不是一句空话。
不管涉及到谁,只要违法了,就要受到追究。
不管是谁的合法权益,只要被侵害了,就要得到保护。
这是政法机关的职责,也是我们这次督导的目的。”
话虽不长,但掷地有声。
信访室里响起掌声。
当天下午,京州市中院执行局的案卷室“奇迹般”地可以进去了。
不但门开了,局长、副局长也都“匆匆赶回”,表示要“全力配合督导组工作”。
祁同伟没有计较这些小心思,他带着督导组成员,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案卷中。
抽查持续了三天。
督导组随机抽取了近百个执行案件,逐一核查执行进度、执行措施、执行结果。
问题确实不少:有的案件超期未执结却没有合法理由。
有的该采取强制措施却没有采取。
有的当事人反映财产线索,法院却没有及时进行核查…………
每天晚上,祁同伟都要主持召开小组会,汇总情况,分析问题。
“这些问题,有的是能力问题,有的是态度问题,但更多的……是勇气问题。”
第四天晚上的小组会上,祁同伟指着白板上梳理出来的问题清单。
“很多执行干警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不敢办——怕得罪人,怕惹麻烦,怕承担责任。”
督导组副组长、省高院副院长陈明点头。
“祁书记说得对。
执行工作难,难就难在要面对各种阻力。
有些被执行人确实有背景,打个招呼,施个压,执行就停下来了。”
“所以我们要解决的,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机制问题。”
祁同伟说。
“要建立执行干警的职业保障机制,让他们敢于依法执行。
要完善监督机制,让执行权在阳光下运行。
更要严格问责机制,对选择性执法、消极执行的,发现一起,处理一起。”
他顿了顿。
“这次督导结束后,我们要形成一份详实的报告,向省委汇报。
同时,要推动出台几个制度性文件——《关于进一步加强执行工作的意见》《执行案件全流程公开实施细则》《执行干警履职保护办法》……把好的做法固化下来,形成长效机制。”
会议开到深夜。
散会后,祁同伟站在宾馆房间的窗前,看着京州的夜景。
手机响了,是高育良打来的。
“老师。”
“同伟,在京州还顺利吗?”高育良的声音里透着关切。
“还算顺利。
发现了一些问题,正在梳理。”
“嗯……刘新建今天来找我了。”高育良顿了顿。
“说了些督导组的情况,话里话外,有些怨气。”
祁同伟笑了。
“他当然有怨气。
我们动了京州的蛋糕,他这个政法委书记面子上不好看。”
“不光是他。”高育良压低声音。
“赵书记今天在会上,也‘顺便’提了一句,说督导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有利于团结’。”
这是委婉的施压。
“老师,我明白。”
祁同伟说。
“但督导的目的就是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如果为了‘团结’而回避问题,那督导就失去了意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高育良的轻叹。
“你说得对。只是……同伟,要掌握好分寸。
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我记住了,老师。”
挂了电话,祁同伟陷入沉思。
高育良的提醒很及时。
赵立春已经开始表达不满了,虽然还很含蓄,但信号已经发出。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更加谨慎,更加讲究策略。
既要坚定推进改革,又要避免正面冲突;既要触动利益,又要控制震荡的范围和烈度。
这就像在雷区中行走,每一步都要精确计算。
正想着,吴诚敲门进来:“书记,陈静那边有新的发现。”
“哦?”
“她整理的材料里,提到了一个案子——五年前的一起故意伤害案,嫌疑人叫孙乾,是赵瑞龙当年的跟班之一。
案发后,孙乾很快被取保候审,之后案件就‘挂起来’了,再没进展。”
祁同伟眼神一凝。
“受害人呢?”
“是个普通工人,被打成重伤,落下残疾,现在还在上访。”
吴诚递过一份材料。
“这是案件的基本情况。
陈静说,这个案子当年在法院系统内部引起过议论,但因为涉及到赵瑞龙,最后不了了之。”
祁同伟快速浏览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案发时间是五年前的夏天。
孙乾在酒吧与人发生冲突,纠集多人将对方打成重伤。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按说应该很快就能判。
但案件到了检察院后,退回补充侦查了两次。
到了法院后,又因为“证据不足”延期审理。
最后,孙乾取保候审,案件至今悬而未决。
“受害人这五年一直在上访,但材料转来转去,就是没有结果。”
吴诚说。
“陈静说,她查过案卷,发现有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言前后矛盾,但没人去核实。
现场监控录像‘恰好’损坏了。
连受害人的伤情鉴定,都被质疑过。”
祁同伟合上材料,眼神冰冷。
这不是简单的拖延,这是有组织的包庇。
目的很明显——保护孙乾,而孙乾背后,就是赵瑞龙。
“书记,这个案子……要碰吗?”吴诚小心地问。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房间里踱步,思考着。
碰,意味着直接挑战赵瑞龙,甚至可能牵出更深的水。
不碰,就意味着放任一起明显的司法不公,也意味着向某些势力示弱。
良久,他停下脚步。
“让陈静把材料准备得更扎实些。
另外,你通过别的渠道,再核实一下这个案子的情况。
先不要声张,等督导结束回省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