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河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田国富瞟了一眼，发现这老小子居然在纸上画王八。
钱国良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那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茶馆里听评书。
吴春林目光平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老僧入定的状态。
刘士林、钟盛国双手抱在胸前，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等这场闹剧快点结束。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打算站出来替他说话。
一个都没有。
就连那些平时跟他见面还会点头微笑的人，此刻都恨不得把脸转到一边去，好像多看他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田国富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所有人都在笼子外面围观他，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有人面无表情地等着看他的下场。
但就是没有人愿意打开笼子把他放出去。
高育良等了几秒钟，见田国富不再说话，便敲了敲桌面。
“表决继续。”
统计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除了田国富投了反对票之外，其余所有在场的常委全部投了赞成票。
十一比一，压倒性的多数。
高育良低头看了一眼统计结果，正准备宣布最终决议，田国富忽然又站了起来。
“等一下！”
他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但底气却明显不如刚才足了。
刚才他还有一股子要和所有人群辩的冲劲，现在那股冲劲已经泄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绝望。
“我就问一句，这件事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吗？我们内部消化一下不可以吗？非得捅到上面去让所有人都难堪？”
高育良刚要开口反驳，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刘长林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刘长林一只手撑着腰，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之后先是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高育良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在田国富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国富同志，育良同志，你们两个一个是省委副书记，一个是省纪委书记，都是我们这个班子的核心成员。你们两个在这里吵得面红耳赤的，让其他同志怎么看？？”
刘长林说着又用手揉了揉后腰，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无奈。
“再说了，我这腰实在是撑不住了。”
“你们要吵，等会议结束之后找个地方慢慢吵，从白天吵到晚上我都没意见。”
“但现在是开会时间，会还没开完呢。”
刘长林说完之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把那个软垫重新垫到腰后面，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高育良说道：“育良同志，继续会议进程吧。”
田国富站在原地，脸色一片苍白。
刘长林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劝架，是在各打五十大板，但仔细一琢磨就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边了。
他让高育良继续会议进程，那不就是要让表决继续吗？
他嫌他们吵得烦，但一句都没有说高育良的处理意见不合理，一句都没有说这个表决应该取消。
他只是在告诉田国富：你别吵了，吵也没用，省点力气回家洗洗睡吧。
高育良笑着看了眼田国富，那笑容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国富同志，你先坐下，我把流程走完。”
田国富僵硬地坐回了椅子上。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但他坐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坐进了一个冰窖里。
周围的空气又冷又稀薄，怎么吸都吸不够。
高育良清了清嗓子，转向在座的其他常委。
“刚才的表决大家都看到了，除了国富同志持反对意见之外，其余同志全部赞同。”
“我再最后确认一遍，在座诸位对本次会议的讨论情况和处理意见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高育良点了点头，拿起面前那份提前准备好的文件，用略带威严的语气宣布：
“好，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那我现在宣布：本次临时常委会关于李达康同志家属欧阳菁被提级审讯一事的处理意见正式通过，会议纪要将在整理完毕后抄送上级相关部门，同时，建议田国富同志就相关问题向省委做出书面说明。”
田国富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高育良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散会。”
田国富还坐在椅子上没动，但其他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了。
刘长林第一个站了起来，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茶杯。
他一边走还一边跟旁边的刘士林嘀咕了一句：“老刘，你家那口子让你搬东西的时候你可悠着点，我这前车之鉴摆在这儿呢。”
刘士林哈哈一笑：“放心吧刘省长，我不搬自家媳妇，不像你。”
他的秘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见他出来急忙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田国富看着刘长林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刘长林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过几句实质性的话，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推动了整个会议的走向。
他让高育良来主持，高育良就有了名正言顺的权力来主导整个议程。
他带头举手赞成，其他常委就一窝蜂地跟着举了手。
他叫停了自己的辩解，自己就再也没有了发声的机会。
从头到尾，刘长林就像是一个高明的舵手，不显山不露水，却始终掌控着这艘船的方向。
关键是这老狐狸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谁都不好说他一句不是。
田国富自认也是老官场了，但跟刘长林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刚入职的菜鸟。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祁同伟。
祁同伟在整个会议过程中几乎没有开过口，但他坐在那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他是高育良的学生，他支持高育良主持这次会议，这个事实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祁同伟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田国富总觉得他在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