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了，可能打乱祁同伟的布局，让祁同伟对他产生不信任。
不帮，李达康可能真的会死，他和王大陆几十年的情谊也会因为这件事而彻底破裂。
这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就像是两条路，一条是悬崖一条是峭壁，走哪条都是万丈深渊。
忽然他灵光一闪。
既然纪委这边不方便直接出面，那能不能换个思路，通过其他渠道来解决？
欧阳菁的案子本质上是经济犯罪案件，贪污受贿，这种案子在管辖权上属于反贪局的业务范畴。
京州市纪委和汉东省反贪局在案件管辖上有交叉，如果让反贪局主动来提人，那他就既不用亲自出面得罪沙瑞金，又能间接帮李达康解除困境。
同时还不违背祁同伟的态度，不是纪委出面，是反贪局出面，跟他易学习没关系。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
反贪局那边的情况他虽然不完全了解，但侯亮平死后一直是陆亦可在主持日常工作，代理局长赵青云又是从反贪总局空降下来的，和林建国之间还处于磨合期。
如果操作得当，完全可以让反贪局以“案件管辖权限调整”为由，向公安厅提出移交欧阳菁。
但这件事需要仔细斟酌。
反贪局不是他想调动就能调动的，陆亦可也不是他一句话就能使唤的。
怎么让反贪局“主动”来要人，这个中间人找谁，怎么开口，话怎么说，每一步都要算得精准无误。
易学习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纪委大院里王大陆的奔驰车还停在那里，车灯已经熄了，只有驾驶室里隐约能看到一点手机的荧光在闪烁。
王大陆还在等他。
李达康还在赶来的路上。
此刻已是深秋的凌晨三点钟，已经时间不多了。
就在易学习在宿舍里反复权衡的时候，李达康的车也到了。
王大陆从驾驶座上弹起来，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迎了上去。
李达康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的扣子没系好，翻出来的衬衫领子一边塞在夹克里一边翘在外面，看起来有些邋遢。
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像是出了汗又没来得及擦。
和他平时在市委大院里那种头发纹丝不乱、衬衫领口紧扣、西装笔挺的形象判若两人。
“易学习在哪儿？”李达康边走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掩藏不住的急切和紧张。
“在宿舍，六楼602。”
王大陆领着李达康往办公楼侧面的宿舍楼走去，“老易答应见你了，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刚才把我骂得不轻，见了你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道：“骂就骂吧，我自己都认为我该骂”。
王大陆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李达康还端着省委常委的架子来见易学习，如果是那样的话今晚这事肯定要谈崩。
但现在看来，李达康是真的放下了，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是真的愿意在易学习面前低这个头。
两人上了六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给他们引路。
602的门牌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春联。
王大陆抬手敲了敲门，力度不大不小，三下。
门很快就开了。
易学习站在门内，身上还是那件扣错了扣子的外套，脚上踩着那双没穿好袜子的皮鞋。
他看到王大陆身后的李达康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事一样平静。
“进来吧。”
易学习侧身让开了门口。
李达康走进宿舍，脚步有些迟疑。
这间宿舍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家具都很老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换了一茬新的。
窗帘拉着，台灯亮着，光线昏暗而柔和。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王大陆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扣进了门框里，把三个人关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李达康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老师面前。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大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替李达康着急又替易学习心酸。
这两个人一个嘴硬了二十多年终于肯低头了，一个心冷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一声对不起。
“老易。”
李达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用砂纸在木板上磨过一样。
“我没有资格来找你帮忙，这些年来是我太混账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易学习，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那种锐利和强势，只剩下一种近乎恳求的坦诚和悔恨。
“当年在金山县，是你替我扛了那口黑锅。”
“调查组的人把材料摔在桌上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是你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别慌，是你站出来说这件事情你来负责。”
“我李达康能有今天，是踩在你的肩膀上爬上来的。”
李达康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这些年来你在金山县蹉跎，我明明动动手指头就能拉你一把，哪怕只是给你换个好一点的位置，哪怕只是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不敢见你，不敢面对你，因为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自己欠了你多少。”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心软，也不是为了今晚的事才来道歉，是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所以，无论你帮不帮我，我都可以接受。”
易学习面无表情地听着，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李达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等李达康说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想了想，决定不帮你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