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深吸了口气,看着一脸愤懑的王大陆,他终究是有些动摇了。
毕竟王大陆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这些年来王大陆在两个人之间当了多少次和事佬,打了多少个电话,攒了多少个饭局,他易学习心里不是不清楚。
只是以前每次提起李达康,他就本能地拒绝,本能地把脸拉下来,本能地让王大陆别说了。
他可以不帮李达康,但他不能置王大陆于不顾。
“李达康要求我替他办事,为什么自己不来?要让你来?”
易学习的声音虽然还是硬的,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李达康是没长嘴吗?”
易学习这句话说得很冲,但不是冲着王大陆,是冲着那个躲在王大陆身后的李达康。
“当年金山县的事情,知道求我帮他顶雷,眼下就拉不下脸来求我了?可真有意思啊!”
易学习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抹复杂难言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嘲讽,有心酸,也有一丝对往事的释然。
夜风把他那件扣错了扣子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衣襟一高一低地翻飞着,他却浑然不觉。
王大陆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发动机的怠速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嗡嗡作响。
他听到易学习这句话之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忽然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靠在座椅靠背上。
他跟着李达康和易学习在金山县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易学习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别人听不出来,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易学习不是在质问李达康为什么不亲自来,而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他用二十多年的怨恨筑起的那道墙,在听到李达康差点自杀的消息时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现在他需要有人把他从墙那边拽过来。
王大陆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易学习面前站定,两个年过半百的老朋友在深秋凌晨的冷风里对视着。
王大陆看着易学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老伙计老了,被岁月和委屈反复碾压之后从骨子里都透出来一种疲惫感。
“老易,你说得对,李达康就是没长嘴。”
王大陆的声音沙哑低沉,没有了刚才那种委屈和愤怒,只剩下一种掏心掏肺的坦诚,“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硬,明明心里知道错了嘴上就是不肯说,明明想跟你和解脸上就是拉不下来。”
“可你比我更了解他,他今天能说他亏待了你,是他对不起你,就已经把他那张老脸撕下来扔在地上了。”
易学习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扭到一边,目光落在那几棵在夜风中簌簌落着叶子的银杏树上。
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水泥地上,落在车顶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像是在数叶子,又像是在借着数叶子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翻江倒海。
王大陆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老易,达康其实也愿意亲自来找你赔罪。”
“但前提是你得先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站在你面前把那些话说出口。”
“你知道他现在的处境,赵东来只给了他一个晚上的时间,天亮之前如果搞不定欧阳菁的事,他可能连当面跟你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易学习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王大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股极度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有怨恨,有不甘,有委屈,但在所有这些情绪的底下,还有一层薄薄的、几乎快要被淹没的东西,那是三个人当年在金山县食堂里分馒头时结下的那份怎么斩都斩不断的情谊。
“王大陆,你跟我说实话,李达康今晚是不是真的差点死了?”
“不是故意在我这里玩苦肉计吧?”
易学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王大陆看着易学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李达康亲自告诉我的,如果不是赵东来及时夺刀,你现在接到的就不是我的电话,是讣告。”
“李达康那么傲娇,应该不至于示弱撒谎吧?”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易,我知道你恨他,说实话我也恨他,恨他这些年来忘恩负义,但他如果真的死了,我们三个人这辈子就再也凑不齐了。”
易学习沉默了片刻,然后易学习忽然转身往办公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让他自己来找我,他不是说自己错了吗?那就当面来跟我说。”
“让他李达康亲自来,别躲在别人后面,当年有胆子让我替他顶雷,现在就得有胆子来见我。”
王大陆直接点头,“我替李达康答应你!”
“这件事情他确实该亲自来!”
“我现在就通知他!”
看着明显松了口气的王大陆,易学习道:“我先回去休息一会儿,让他来了直接来我宿舍。”
“我宿舍是六楼602。”
王大陆:“好好好!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等他!”
易学习还没离开,王大陆已经给李达康打电话了。
不过易学习对电话内容不感兴趣,此刻他心里极为混乱。
说实话他不想原谅李达康,也不想和李达康有工作之外的交集,更不想帮李达康这个忙。
可即使他对李达康心中很是怨恨,却也不希望看见李达康死在别人手里。
他头也不回的回到自己的宿舍,可躺在床上后却久久都不能平静,别说睡觉了,脑袋里一闭上眼睛就像是在放电影一样,全是这些年来一路走来的艰辛。
数分钟后,易学习忽然掏出手机,找到了祁同伟的电话。
他可以帮李达康这个忙,也可以不帮李达康这个忙,因为他是京州市纪委书记,本身欧阳菁的案件就是他负责处理的。
所以帮不帮都说得过去。
他也可以不计较他和李达康之间的恩怨,但他的行为,绝对不能影响祁同伟的布局和计划!
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毕竟,他是祁同伟提拔上来的,不是自己爬上来的,他也要为祁同伟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