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易学习这二十多年咽下去的委屈算什么？他在金山县那间冷板凳办公室里的日日夜夜算什么？
对于易学习的愤怒王大陆一点儿都不意外。
他站在纪委大院的水泥地上，秋夜的冷风吹得他夹克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认识易学习几十年了，从金山县的时候就在一起，易学习什么脾气他一清二楚。
这个人轻易不发火，一旦发了火就是触及了他最核心的底线。
而李达康就是易学习心里那根碰不得的刺。
因为他自己对李达康的这种行为也一度义愤填膺，恨不能给李达康来上两耳光。
他早就想骂李达康了，想指着李达康的鼻子骂他忘恩负义，骂他发达了就不认老兄弟，骂他把易学习当成擦脚布用完就扔。
但他不敢，他只是一个商人，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他得罪不起。
易学习在某种程度上是李达康的恩人。
王大陆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无数遍。
当年金山县没有易学习代替李达康扛雷，那么修路死人的事情大概率是要李达康自己担责的。
这不是他王大陆信口开河，而是当年的事实。
因为之所以会出事，就是因为李达康固执己见的要赶工期所造成的。
修路本身没有错，错在李达康为了赶在省领导视察之前完工，把原本需要三个月的工期硬生生压缩到了四十天。
他天天泡在工地上盯着工头加班加点，工人三班倒连轴转，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安全措施根本就跟不上。
结果呢？结果就是出了人命。
李达康看似爬到了易学习望尘莫及的位置。
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权力金字塔塔尖上的几个人之一。
这些光环套在李达康头上，让他在人前风光无限，让他可以对着几百号干部训话，让他可以在省委常委会上拍桌子叫板沙瑞金。
但要知道的是李达康拿的是易学习的人生剧本！
王大陆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易学习当年是金山县委书记，李达康是县长，论级别易学习比李达康还高，论资历易学习比李达康还深，论能力易学习也不比李达康差。
如果他不坑易学习，现在在京州市担任市委书记的就是易学习！
而不是他李达康！
王大陆对这一点毫不怀疑。
易学习这个人虽然性子倔、不懂变通，但论踏实肯干、论对原则的坚守、论对老百姓的感情，在整个汉东省的干部队伍里都排得上号。
如果不是当年那口黑锅，易学习的仕途绝对不会止步于京州市纪委书记。
李达康本该拉一把易学习，还一些易学习的大恩大德。
哪怕只是在易学习最难的时候给他换个稍微好一点的位置，哪怕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哪怕只是在市委大院里碰到的时候多说几句话。
这些都不需要动用什么权力资源，只需要动一动心就够了。
可这些年来一直不闻不问，甚至等着易学习亲自上门向他低头求他办事，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王大陆在心里把李达康骂了不下一百遍，骂完了又觉得自己骂得太多余。
因为骂归骂，他还是不敢当着李达康的面说这些话。
甚至都不敢言辞激烈的去给李达康做思想工作。
他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把生意做到了好几个省份，身家早就过了亿。
但在李达康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在金山县被处分之后灰溜溜弃政从商的王大陆，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仰仗李达康关照的商人。
李达康这个倔驴习惯了独断专行，当年搭班子的时候就不听他和易学习的，现在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又怎么可能听他王大陆的？
王大陆对这一点看得比谁都清楚。
在金山县的时候三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工作，李达康永远是那个最后拍板的人，他和易学习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
现在是省委常委了，是可以在全省干部大会上训话的人了，他王大陆在李达康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要不是今晚李达康要求他办事，他前边那些话也不敢说啊。
王大陆想起自己在电话里骂李达康的那些话，心里有些后怕。
以李达康的小心眼，他真的担心李达康拿他的生意开刀。
王大陆在商场上打拼了这么多年，最清楚官商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
你的生意做得再大，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也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被揉皱的纸。
李达康虽然不管经济工作，但他毕竟是省委常委兼京州市委书记，在整个汉东省的影响力不是一般的大。
别看李达康被沙瑞金玩的团团转，几乎都已经逼到了绝路上，可李达康要收拾他王大陆还是易如反掌。
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比如消防安全检查，比如环保评估复核，比如税务稽查重点抽查，任何一个口子都能让他的企业脱一层皮。
“老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说实话我也感觉李达康不是东西。”
王大陆把心里的这些纠结暂时压了下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易学习身上。
他今天晚上不是来替李达康辩护的，是来求易学习帮忙的。
“可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啊。”
王大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焦急。
“李达康的处境眼下可谓群狼环伺，九死一生，你不帮他破局，他恐怕连亲自来给你道歉认错的机会都没有了。”
“今晚也就是赵东来拉了他一把，否则的话他怕是早就死了，我们天人永隔了。”
王大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他是真的后怕。
如果赵东来没有去省纪委把欧阳菁带走，如果李达康那把水果刀真的划了下去，那现在他接到的就不是李达康求助的电话，而是李达康的死讯了。
“而且你和他之间的恩怨也已经过去几十年了，现如今我们都已经一把年纪了，有些事情也该放下了。”
王大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岁月无情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