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沙瑞金要说什么,但她的态度已经摆在了这里。
不管是什么事,她都会尽全力配合。
这不仅仅是对沙瑞金的感激,更是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沙瑞金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树木阴影下的陈阳,开口道:“你在岩台那边生活的怎么样?要不还是回来吧。”
岩台是陈阳当年离开汉东省后去的地方,她在那里一待就是好几年,把自己从汉东省的风口浪尖上彻底抽离了出去,在一个偏远的地级市做着一份和她能力远不相称的工作,像是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陈老走了,陈海也锒铛入狱了,王姨情绪我看也不是很正常,我出个手续你就回来吧,到时候也方便照顾王姨。”
沙瑞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一样。
他不敢用命令的口吻,也不敢用施舍的姿态,他只是站在一个和陈岩石有着深厚感情的晚辈的立场上,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他不是在用权力替陈阳开路,他是在为自己赎罪。
陈阳面色纠结。
沙瑞金的提议她不是没有想过,从陈岩石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母亲一个人怎么办?她自己要不要回来?
想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停在最后一步,停在那个关于怎么回来的问题上。
作为曾经被权力迫害的受害者,她并不希望通过沙瑞金的特权直接回来。
可母亲王馥真确实一个人待着也不行。
这个现实问题让所有关于原则和坚持的想法都变得不再那么坚定。
王馥真的状态她是亲眼看到的,白天在人前还能勉强撑着,一到晚上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坐在陈岩石生前常坐的那张藤椅上发呆,一坐就是天亮。
她不能把这样一个状态的母亲一个人扔在汉东,她做不到。
前段时间她带着母亲去了一趟岩台,想让母亲换一个环境,远离那些触景生情的旧物件。
可王馥真到了岩台之后,像是丢了魂一样,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门都不愿意出,饭也不好好吃,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在汉东的时候还要差。
她离不开那座和陈岩石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离不开那个能闻到陈岩石气味的老房子,离不开那些还残留着陈岩石痕迹的一草一木。
这次借着头七的缘故,母亲执意要回来她不得已跟了回来。
头七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王馥真说就算天塌下来她也得回来给老陈烧纸,陈阳没有办法,只能陪着母亲又回到了这座弥漫着悲伤的城市。
她知道短时间内让母亲走出阴影是没什么可能了,她也开导不了,她能做的就是陪伴母亲,守着母亲。
她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在岩台市做基层工作的那几年锻炼出来的是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不是情感疏导的技巧。
面对王馥真这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她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她在岩台市那边工作正忙,想要回来谈何容易?
她好歹也是镇长,手头上有好几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她不是那种可以随时撂挑子走人的人。
正常的人事调动需要时间,需要程序,需要两边单位的协商和配合,没有三五个月根本走不完流程。
可母亲的状态,能等三五个月吗?
沙瑞金叹了口气,似乎洞悉了陈阳的纠结,“陈阳,我对你的情况也有详细的了解,你放心,我不会利用特权的,我会让下边考核一个合适的方案,绝对不会滥用权力。”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寸,既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承诺,又没有越过陈阳心底那条关于公平的底线。
他知道陈阳在担心什么,从岩台调回汉东省城,如果动用省委书记的特权,那当然是一句话的事。
但陈阳不会接受那样的安排,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以权谋私,否则陈阳也不会被逼的和祁同伟一拍两散。
他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再伤陈阳一次。
“毕竟你情况也的确特殊。”
沙瑞金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也像是在帮陈阳卸下心头的包袱。
母亲丧偶,弟弟入狱,这样的情况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人事考核里都是可以拿到高分的调动理由,完全不需要搞什么特殊化。
陈阳最终还是轻轻点头,看似这是沙瑞金在帮她,但这又何尝不是沙瑞金的自我救赎?
陈岩石的死是沙瑞金亲手系在心口的一个死结,他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把这个结慢慢解开,哪怕只是解开一点点,也好过永远被它勒得喘不过气来。
帮陈家安顿好后续的事情,就是他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解结方式之一。
什么都不让沙瑞金做,沙瑞金也走不出这阴影。
陈阳不想让沙瑞金为这件事情长期愧疚,那对沙瑞金不公平,对王馥真也没有任何意义。
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那就谢谢沙书记了。”
陈阳的声音很轻,但沙瑞金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同意了,不是碍于情面的敷衍,也不是被逼无奈的妥协,而是一种想通了之后的坦然。
沙瑞金略微放心了下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他还担心陈阳固执的不同意呢。
如果陈阳不领情,那也就意味着王馥真可能也没有多久的活头了。
到时候他沙瑞金欠陈岩石和王馥真的,可真就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这样的人情债压在他身上,沙瑞金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是不是每天都得在愧疚中度过。
他还有一件事想问陈阳,那件事比调工作更棘手,比安顿王馥真更复杂,已经在心里盘旋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对了陈阳,还有件事,你和祁同伟——”
他刚起了个头,话还没说完,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就从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踩碎了夜色中的寂静。
“沙书记!出事了!”
沙瑞金话刚说了一半,白秘书就火急火燎的冲了过来,看了一眼陈阳后压低声音道:“田书记说李达康书记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