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水泥地面上,又被清洁工的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推进了垃圾桶。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省委办公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李达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已经连续抽了快两包烟了,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像是失了火似的。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两团乌青,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桌上的文件从早上送来就没翻过一页,茶杯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一口没喝。
他不是一个容易慌的人。
在汉东省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初金山县修路死了人的时候,几千号工人围在政府门口,他站在台阶上跟人对峙了整整三个小时,腿都没抖过一下。
但这次不一样。
欧阳菁被田国富带走已经好几天了。
他去找过沙瑞金。
沙瑞金字字句句都是场面话,但字字句句都藏着刀。
他太清楚了,沙瑞金就是要借欧阳菁的事把他拉下马。
他去找过刘长林。
刘长林倒是客气,但说到最后就一句话,我爱莫能助。
刘长林在汉东省熬了几十年,从副处长熬到省长,熬的就是一个稳字。
这个时候让他替李达康出头,等于让他把自己的前程押上去。
刘长林不傻。
他给祁同伟打过电话。
打了好几遍,没人接。
他又去找林建国和孙海平,那两位倒是仗义,不仅帮了,还直接冲到省纪委去跟田国富翻脸。
林建国把省纪委在检察院的人全清退了,孙海平当着田国富的面拍了桌子!
李达康当时也确实觉得有希望了,可几天过去了,欧阳菁还是没回来。
省纪委那边铁板一块,田国富背后站着沙瑞金,这链条一层一层往上套,套到最后一环的时候,已经不是林建国和孙海平能撬动的了。
李达康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在等消息的这几天里,他也没闲着。
赵东来虽然被林建国用追捕花斑虎的任务架住了,但赵东来跟李达康之间毕竟有过一段交情。
李达康让赵东来动用公安厅的资源查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欧阳菁,不是田国富,甚至不是沙瑞金。
他查的是高小凤。
李达康在汉东省经营了几十年,手上不可能没有牌。
只是他不轻易亮牌。
但眼下他已经顾不上了,如果欧阳菁真的扛不住开了口,哪怕只是说一句李达康知道,他就完了。
他必须在此之前,找到一个能破局的人。
放眼汉东省,他能求的人已经求遍了。
沙瑞金要弄他,刘长林不敢帮,祁同伟联系不上,林建国和孙海平能力有限。
只剩下一个人了。
高育良。
李达康咬着烟嘴,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上。
袋子里装着赵东来这两天调出来的所有关于高小凤的材料,她的身份信息、出入境记录、银行账户流水、在香江的住址、她和高育良之间往来的时间节点,甚至包括她在香江生下的那个孩子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这些材料,有的是从公安系统内部调出来的,有的是赵东来通过公安部的关系从香港那边查到的,有些是公开信息,有些是灰色地带的擦边球。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材料现在就在李达康手里。
他不想用这些东西。
高育良跟他在汉东省斗了几十年,从金山县斗到京州市,从京州市斗到省委,两个人从来不对付。
但斗归斗,彼此之间多少还有几分底线。
高育良斗他,是靠脑子。
他斗高育良,也是靠本事。
用这种隐私材料去胁迫对方,这种事搁在以前,李达康不屑于做。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沙瑞金已经不择手段了,田国富已经把刀架在他李达康的脖子上了。
他要是还端着,等着他的就是死路一条。
高育良已经递交了辞呈,按照流程,只等沙瑞金签字批复,他就可以安安全全地退下来,回他的书房去读他的明史,过他的安稳日子。
但如果这份辞呈在批复之前,高小凤的事情被人捅出去,那高育良就别想安安稳稳地退了。
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
甚至有可能被追查到底,晚节不保。
李达康把烟掐灭站起身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省委副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高育良的秘书正在门口整理文件,看见李达康远远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上去。
李达康这副模样他好多年没见过了。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衬衫领子微微敞着,领带的结松了半扣,整个人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焦虑。
这跟平时那个西装笔挺、冷峻矜持的京州市委书记判若两人。
“李书记,高副书记正在跟刘司令——”
李达康根本没搭理秘书,直接从秘书身边走了过去,抬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一开,里面的场面跟李达康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高育良正在伏案工作,或者在看文件,或者在写什么东西。
但实际上,高育良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围棋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至中盘。
坐在高育良对面的,是戎装常委、省军区司令刘士林。
刘士林穿着一身军装,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手里捏着一颗黑子,正皱着眉头盯着棋盘,显然是在思考该怎么落子。
高育良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李达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高育良,短暂的意外之后立刻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达康同志?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李达康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高育良脸上扫到刘士林脸上,然后又扫回来。
刘士林看了看李达康的脸色,又看了看高育良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读懂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