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的男生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极低：“可……可听说陆师兄当年成绩也不算拔尖啊？”
“你说什么？”
葛老师的嗓门陡然拔高，像琴弦绷断的尾音。
陆宇恰好走到近处，听见这话不禁摇头，伸手拍了拍那男生的肩。”只是不爱出风头罢了。
该拿的奖学金，四年里一次也没漏掉。”
四张年轻的脸同时僵住，瞳孔微微放大。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喉结上下滚动。
上江戏剧学院的奖学金门槛有多高，他们再清楚不过——那不只是分数，是近乎苛刻的全方位筛选。
一次都没落下？这消息像颗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的波纹让他们一时失语。
葛老师背着手，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分。”现在懂了？有人靠运气撞上风口，有人是实打实一步一个脚印堆出来的。
都给我刻进脑子里，听见没？！”
“听见了！”
回答声整齐划一，脊梁骨挺得笔直。
“散了。”
葛老师挥挥手，像驱赶一群叽喳的麻雀。
可那四个脚底像生了根，你推我搡，谁也不肯先动。
微胖的那个挠着后脑勺，冲陆宇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
老头斜眼瞥过去，鼻腔里哼出一声笑，终究还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瞬间，他们便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
呼吸声变得急促，话语挤在一起：“师兄！签个名行吗？”
“能、能合个影吗？我……我特别崇拜您！”
说这话的男生耳根通红，差点咬到舌头。
陆宇接过笔，在纸页边缘留下字迹，又配合着调整站位，让手机镜头捕捉下几张有些晃动的合影。
直到看着那几道雀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轻轻呼出口气。
葛老师已经将散落的文件归拢，夹在腋下。”走，我领你去见王主任。”
“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
老头笑得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揉皱的牛皮纸，“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有出息，还不许老头子炫耀两句？”
陆宇怔了怔。
眼前这个冲他挤眼睛、头顶发丝稀疏的老者，似乎和记忆中那个总板着脸、用戒尺敲打黑板的严师重叠不到一起。
推辞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跟上那道略显佝偻却步伐利落的背影。
五楼的走廊空旷安静，脚步声带着回音。
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葛老师没敲门，径直推开，声音洪亮地撞进室内：“王主任！瞧瞧我把谁给带来了！”
那语调里，满是藏不住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
陆宇轻轻晃了晃头，目光投向对面。
那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上下，一副斯文模样，此刻已站起身，笑声洪亮地迎上来：“可算等到你了，真是盼了又盼。”
他仍旧弯下腰，行了个礼。
在他心里，即便已经离开校园，眼前这些人始终是自己的师长。
姿态放低些，总是应当的。
那位姓王的主任却微微一怔，原本要伸出的手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快请坐，都坐下说话。”
王主任招呼着，陆宇跟着葛老师一同落座。
几句惯例的寒暄过后，他答得有条不紊，气氛渐渐松缓了些。
末了，王主任从皮包中抽出一份表格，递到陆宇面前，嘴角带着笑：“你是行家，我们就不多指点了。
重要的环节和台词都在里头，你自己把握就好。”
“是啊，”
葛老师接话，语气里透着高兴，手在陆宇肩头拍了好几下，“我们那点本事全在镜头后面，主持这事儿完全是门外汉，就不给你添乱了。”
陆宇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扫了几眼，随后抬起脸，眉间浮起些许犹豫：“王主任，我的风格……可能更偏向轻松活泼。
放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会不会不太合适？”
这话让对面两人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竟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王主任甚至伸手指了指他，摇头笑道：“要的就是这份活泼。”
“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爱听那些刻板腔调？连我们看着都觉得乏味。
往年不是请新闻主播，就是找学生临时顶替——新闻主播太规矩，学生虽有点新鲜劲儿，可毕竟生手，撑不住场面。
好不容易有位正经的娱乐主持人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听到这儿，陆宇胸口那口气悄悄松了。
原来他担心的事，恰恰是对方所期待的。
“既然这样，我就安心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
至于主持本身，倒没什么可紧张的——连上百万人观看的直播现场都闯过，难道还会怕一场校庆？
简直说笑。
关于校庆的细节，他又和王主任简单交换了意见，大致理了理流程，这才在对方目送下转身离开。
刚走出办公室没几步，身后的葛老师忽然喊住了他。
“陆宇，一会儿有什么安排？”
陆宇想了想：“应该直接回家。”
葛老师点点头，神色里露出些踌躇，接着又问：“那……晚上呢？晚上做什么？”
“吃饭，然后休息吧。”
陆宇答得自然。
“哦……”
葛老师抿了抿嘴唇，声音压低了些，“那吃完饭、休息完之后呢？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陆宇停下脚步，转过身，眼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老师，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陆宇从对方话音里捕捉到潜藏的意味，只得苦笑着摇头。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搓了搓手，脸上浮起些许局促：“要不……给这届的孩子们讲几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裤缝，他抬起眼时，视野里已经塞满了阶梯教室攒动的人头。
那些年轻的面孔仰着，瞳孔里映着顶灯细碎的光，好奇与期待混成一片温热的潮气，扑在脸颊上。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沉甸甸地挂不住。
“靠中间那位——对，穿灰色卫衣的男同学，手里的电子设备该收起来了。”
声音不高，却让窃窃私语静了一瞬。”还有举着延长杆的女同学，你后面的人视线都被挡住了。”
老教师拍了拍讲台边缘，木料发出闷响。”都坐端正些！”
待窸窣声平息，老教师才转向台下，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台上这位，我费了不少力气才请来。
你们应该认得吧？”
“陆师兄——！”
轰鸣的喊声撞上墙壁，又弹回耳膜。
老教师满意地颔首：“没错。
他是你们的前辈，我几年前带过的学生里，走得最远的几个之一。
现在，我们把时间交给他。”
欢呼声浪般涌起，几乎掀翻天花板。
老教师走过他身旁时，手掌在他肩胛骨上按了按，力道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托付。
他只能微微欠身，目送那略显佝偻的背影走 ** 阶。
现在，整个空旷的讲台只剩下他一个人。
台下那些尚未被岁月打磨过的脸庞，齐刷刷地朝着他。
他吸进一口气，让微凉的空气填满胸腔，再缓缓吐出。”各位好。
我是陆宇，比你们早几年从这里走出去。”
“师兄好！”
整齐的问候第二次响起，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嘴角弯了弯，不得不提高音量，好让声音抵达教室最后排：“我始终尊敬葛老师，他是我当年的班主任。
而上江戏剧学院——”
他顿了顿，“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回头望的地方。”
掌声噼里啪啦炸开，像骤雨敲打玻璃。
那些年轻的眼睛亮得灼人，仿佛与有荣焉的光彩在瞳仁里流转。
他有些好笑地向下压了压手掌，身体前倾，压低嗓音道：“这氛围不太对，太正式了。
我不过是比你们多走了几步路的学长，今天只是随便聊聊。”
学生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重新浮起。
他开始沿着讲台边缘缓慢踱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忽然停住，抛出第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什么是母校？”
话音落下，他走下两级台阶，侧身倚在讲台边缘，沉默地注视着下方。
议论声起初如蚊蚋，渐渐汇聚成模糊的声浪，又随时间流逝低伏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最终落在一个女生身上——马尾辫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的脖颈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淡妆掩盖不住眉眼间思索的痕迹。
他朝她抬了抬下巴。
女生站起身，声音清晰：“我想，那应该是一个……让人从心底感到敬重，并且永远怀念的地方。”
陆宇颔首示意，目光扫过阶梯教室。”还有别的想法吗？”
侧后方举起一只手。
得到允许后，一个男生站起来，声音洪亮：“就是那个我们一边嫌弃一边又舍不得的地方！”
满堂哄笑中，男生挠了挠后脑勺，视线飞快地掠向坐在最后一排的葛老师。
见老先生脸上并无愠色，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意思到了，但不够确切。”
陆宇转向另一边，“再来。”
“传授学问的场所。”
“塑造品格的地方。”
“看着我们从青涩变成熟的地方。”
答案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他站在讲台边缘安静地听着，直到再没有新的声音响起，才走回黑板前。
“看待母校，不能只用理智去衡量。”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讲台，“更该用心去感受。”
他的目光落回先前那个男生身上。”它是我们自己可以抱怨千百遍，却容不得外人说半句不是的地方。”
不少男生低下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这话戳中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情绪。
接着，他看向第一排那个始终认真记录的女生。”它是你刚来时数着日子盼离开，真要告别时却又想方设法多停留片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