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接触的刹那,他感觉到老人整个身体轻轻一震,像枯叶被风吹动。
那双粗糙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爬,颤抖着抚过他的肩膀,最后停在他的脸颊两侧。
拇指反复摩挲着他的颧骨,力道很轻,像在确认瓷器的完好程度。
“肉少了,”
她喃喃地说,呼吸里带着药草的气味,“骨头都显出来了。”
说完就要转身往厨房方向走,“灶上还煨着汤,正好给你下碗面。”
他扶住她的胳膊。”爷爷呢?”
“楼下棋牌室,不到饭点不回来。”
她笑起来,皱纹从眼角辐射开去,像石子投入静水后荡开的涟漪,“老头子腿脚利索,哪像我……”
话没说完又要往电话机那边挪。
陆宇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我在车上吃过东西了,现在什么都塞不下。”
他引着她往客厅走,沙发套还是那套蓝格子的,只是洗得有些发白。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樟脑丸味道,但底下还藏着另一种气息——某种苦味的、熬煮过的植物根茎的气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家具缝隙里。
老人坐下时,手还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准确落在他手背上。”那等你饿了再说,”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牛肉在冰箱里腌着呢,你小时候最爱那个味道。”
他握紧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比记忆中低了许多。
窗外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楼道里传来邻居开关门的声音,铁门碰撞的闷响在水泥墙壁间回荡。
陆奶奶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掌心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这可由不得你推辞。”
她的声音里掺着不容分说的絮叨,“瞧瞧这手腕,细得跟柳枝儿似的。”
年轻人只能扯了扯嘴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并没觉出什么不同。
或许全天下的祖母眼里,孙辈永远缺一碗饭的温度。
他放轻声音哄了好一阵,老人才肯坐进沙发凹陷的绒布里。
话语像毛线团般滚了一会儿,老人的眼皮渐渐沉了,呼吸变得绵长而断续。
他伸手搀住那截枯瘦的胳膊,将人慢慢送进里屋的床榻。
确认被角掖稳后,他转身带上了门。
巷子深处的空气泛着午后的倦意,他知道该往哪儿寻人——牌局哗啦啦的声响,隔着一整条街就能听见。
那间屋子飘出陈年烟草与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他推门进去,目光扫过几张方桌,最后停在窗边那片光晕里。
一件厚实的毛衣裹着微驼的背,烟斗咬在齿间,缕缕青烟盘旋而上。
牌被拍在桌上的脆响,混着含混的笑骂声。
他走近,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爷子。”
椅上的人仰起脸,花白的眉毛困惑地拧在一起。
年轻人脸上还蒙着口罩和墨镜,这大半年在镜头前打滚,到底在身上镀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连衣裳的剪裁都透着陌生的挺括。
老人眯着眼,没认出来。
“您哪位啊?”
整桌人的视线都粘了过来。
他叹了口气,抬手摘去脸上的遮挡物,又唤了一声:“是我,安子。”
“嗬!”
老人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那双粗糙的手掌拍上他的肩头,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还知道摸回家门?”
笑声洪亮地炸开,随即又压低了,打量他的目光变得挑剔,“怎么瞧着脸盘子越来越光溜,跟个姑娘家似的。”
年轻人只能咧咧嘴,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能怪谁呢。
“散了散了,今儿不打了!”
老人已经开始收拢桌上的牌,动作快得带风,“我孙子回来了,得回去张罗张罗。”
趁这空当,年轻人转向牌桌旁一张张熟悉又添了风霜的脸,微微躬身。
“姜奶奶。”
“孙伯伯。”
“荣婶。”
一道道带笑的目光将他裹住,声音七嘴八舌地围拢过来。
“模样可真周正,找着伴儿没?”
“我家丫头前阵子刚出校门,要不你们年轻人见见?”
“这眉眼,生得真细致。”
“是秀气,越看越耐看。”
平日里在演播室里伶牙俐齿的人,此刻却被这些热腾腾的调侃堵得耳根发热,只能含糊地点头,拽着祖父的衣袖,近乎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喧闹。
***
“奶奶的眼睛……究竟怎么回事?”
问题终于滑出口。
并非不惦记祖父,只是男人之间有些话,总得绕个弯子,像酒得慢慢烫热了才好入口。
老人背着手,步子迈得稳当,语气里竟透出点莫名的炫耀:“老了,机器零件生锈了呗,白内障。”
夜色沉得化不开时,老屋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陆宇躺在旧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留下的印子,怎么也合不上眼。
下午那番对话还在耳边打转。
他刚提起医院的事,老爷子一记栗子就敲在他额头上,不重,却带着粗糙的暖意。”小崽子还教起我做事了?”
老人笑骂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子褶。
后来老爷子摆摆手,说人老了就像旧机器,零件松了,修也是白修,万一修坏了瘫在床上,那才真叫遭罪。
话里带着玩笑的调子,可陆宇听得出底下压着的实心——他们是不想再折腾了。
晚饭吃得安静。
两位老人睡得迟,在昏黄的灯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陈年旧事。
陆宇插不上话,只是听着。
等屋里彻底静下来,那种熟悉的空旷感又漫上来——县城对他而言,早就是个没有锚点的地方。
从初中到大学,他像候鸟一样只在寒暑假短暂停驻,旧时的玩伴早已散在各地,连巷子口的狗都不认得他了。
手机震动的嗡鸣划破了寂静。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来信人的名字跳出来时,他嘴角自己就弯了上去。
“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你钻哪儿去了?”
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回老家了。
老人身体不太好,回来看看。”
那边回得简短:“哦。
那你忙。”
就没了?他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最后发过去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猫,眼神幽怨。
“干嘛?”
“没事做。”
“你平时不是挺会自己找乐子么?”
“深更半夜,老人都睡了,我能上哪儿找乐子去?”
“所以?”
他对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没立刻回。
过了一会,屏幕又亮了:“对了,上次说想上你那档节目,你觉得行吗?”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片刻。
客厅传来老人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
他低头打字:“那节目是围着说话转的,嘉宾里已经有好几位霍老板旗下的艺人,名气都比你响。
你去了,镜头分不到多少,反而容易被人盖过去。
现阶段上综艺,对你帮助不大。”
“哦……”
后面跟着个皱巴巴的脸。
此刻城市的另一头,迪迪云华正趴在柔软的羽绒被上,脚踝在空中无意识地晃着。
手机屏的光映亮了她半张脸。
她嘴上哼了一声,手指却把对话框往上划了又划,把那几行建议重新读了一遍。
在她认识的人里,他是少数真正懂节目制作的人,而且做得有声有色——这话她没对他说过。
“那我该怎么办呀……”
她发出去的时候,不自觉把语气放软了,尾音拖得长长的。
“你是演员,终究得靠角色说话。
把戏演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她眉毛一下子扬了起来,对着屏幕瞪了一眼。
这人怎么回事?她难得放低姿态,他倒一本正经讲起道理来了。
心里那点小火苗蹭地冒起来,她抿着嘴,敲过去的字都带了凉意:
“是是是,我可没您那样的天分,大才子。”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陆宇脸上,他盯着那条夸张的称赞,嘴角扯了扯,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回复:“真没到那份上。”
另一间屋子里,迪迪云华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她翻过身,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漫上来。
这人怎么就能……这么不开窍呢?
震动声又响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自同一个人的新消息:“怎么不说话了?”
“睡了。”
她没好气地按着屏幕。
那边很快回过来:“……哦,那你休息。”
迪迪云华盯着那行字,胸口起伏了几下,仿佛有股气堵在那里。
要是那人此刻就在眼前,她大概会忍不住伸手去敲开那颗榆木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对话就这么突兀地断了线。
陆宇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转眼就变了天。
他摇摇头,放弃了琢磨。
困意倒是渐渐涌了上来,虽然时间还早,他还是决定关灯躺下。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第二天清晨,陆宇被生物钟准时唤醒。
他吃过简单的早饭,拎起一袋早已备好的东西出了门。
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名。
车朝着县城边缘开去,最后停在一片空旷的江岸旁。
他付钱下车,踩着覆了薄霜的枯草走向水边。
整条江面已经封了一层剔透的冰壳,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风毫无遮挡地掠过旷野,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在一处浅滩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拂去上面的碎冰,坐了下来。
目光投向远处凝固的江面,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摸出打火机,点燃了带来的纸钱。
橘红色的火苗在冷风里忽明忽暗,蜷曲的灰烬被风卷起,飘飘摇摇地落在冰面上。
“爸,妈,”
他对着空旷的江水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我读完书了。”
停顿片刻,他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要是你们能看到那张证书,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妈以前总爱念叨,这下估计能拉着我说上半天。
爸,我算是把妈能说的本事继承下来了,现在靠这张嘴混饭吃。”
火继续烧着,他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飘来的烟。”我现在……也算有点小名气了。
如果有新来的,你们打听打听,或许能听到我的名字。”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将里面透明的液体缓缓倾倒在面前的石头上。
浓烈的气味立刻散开,又被风吹淡。”爸,这是给您的。
就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