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灯火通明,风声鹤唳,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股紧绷之意。
常景仲破天荒没有住在他那座小型的冷宫里,而是在三进后院正房厅堂中。
屋子里点着四盏烛火,常夫人挥退闲杂人等,亲自送进来两杯温热的茶,随后立到廊下,手指绞住帕子,骨节发白,脸上血色随之退下,看着庭院里摆放的莲花铜漏。
水声“滴答”,铜壶中标尺正微不可见地向上浮动,时间随之流逝。
厢房里、各个院子里,都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仆妇在收拾行囊。
常青站在游廊拐角,悄悄捂着嘴打哈欠,头脸还肿着,想同母亲撒撒娇,但母亲心事重重,显然不是个撒娇的好时机。
常景意掖着衣摆从穿堂跑向游廊,跑的太急,在游廊上一个踉跄,两手猛然向前抱住檐柱,才没有摔倒。
他来不及惊呼、后怕,撒腿就跑,冲到廊下,叫一声“嫂子”,迈过门槛,一个箭步冲到常景仲跟前:“大哥?是不是有消息?”
常景仲点头,紧紧咬住后槽牙,一张脸越发显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
这张劳苦功高的脸上,射出两道尖锐的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琢云缺乏情绪的面孔:“李玄麟今天晚上行动。”
琢云神情平静,不急不躁:“应该是子时,亥时太早,变数太多。”
常景意后背开始细细密密的出汗,手心里也是冰冷黏腻的汗意。
他狠狠喘了几口气,放松紧绷成块的肩颈后背:“我认为不会这么快,他们不等陛下春秋不豫?”
常景仲点头:“大家都认为他会在冀州一事查实后,废太子诏书下达前动手,聪明人,始终是少数。”
常景意心跳的直往下沉:“太快了。”
太快了,就像一只大手突然把常家推到了悬崖边——有所准备,但还未酝酿到这个地步,以至于突兀、不敢置信、慌张,以及恐惧。
他压低声音:“消息会不会错?如果错了,常、燕两家,死无葬身之地。”
常景仲直视琢云双眼:“为何曹斌儤值,李玄麟就会动?起草诏书,不是非曹斌不可。”
琢云快速回答:“我不知道,但李玄麟推他入翰林院,不会无的放矢。”
常景仲再度点头:“奇兵突发,也确实是李玄麟的做法。”
“你们已经耽搁了半刻。”
屋外莲花铜漏的滴答声忽然间震耳欲聋。
“滴答……滴答……”
“大哥,”常景意眉头紧皱,“我这就去宫门前查探!一旦有异动,我立即——”
常景仲打断他:“晚了,错过时机,常家同样是万劫不复。”
一旦让李玄麟把控宫中,万事皆休。
“滴答……滴答……”
莲花铜漏滴落下的水声,重重砸在人耳中,常景意坐立难安,一时走向琢云,一时走向常景仲。
常景仲沉思片刻,站起身来,看向常景意,目光坚毅:“不可犹疑不定,堂堂七尺男儿,富贵已求,既要登天子之阶,岂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不过一死,有何可惧!”
常景意神色一凛,两只脚定在原地:“是。”
“倘若李玄麟今日未反,我们入宫,便是抢占先机,倘若他反了,我们便是勤王。”
“是。”
常景仲犹如这个家的定海神针,他下定决心,整个家都不再摇摆,站在廊下的常夫人不绞帕子了,目光随之放到厢房。
铜壶滴漏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轻描淡写划过耳边。
常景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夫人!”
常夫人立即转身,走进屋中,福身行礼:“老爷吩咐。”
“你带献能、献礼马上离开京都,以娘家继母病重为由,向南走,到哪里你知道的。”
“老爷放心。”
常夫人嫁人前是大家闺秀,嫁人后是当家主母,大半辈子不曾出过京都,头一次出远门,是为常家留下保住血脉。
她迈步出门,叫“献能、献礼”,奶嬷嬷把两个小孩带出来,一个十来岁,一个还不会走路。
常夫人把那个小的抱进来,塞在常景意怀里,常景意抱了一下,还没等亲儿子一口,常夫人又抱了出去。
她早已经安排妥当,抱着就走。
常景仲叫牛管事:“小牛,备马!”
牛管事去备马,常景仲面向常景意:“你即刻去昌王府,带昌王去找厢军都统,守住都城外各个关卡,记住,一口咬定李玄麟起事,你是勤王。”
“是。”常景意转身就走。
他看向琢云:“打马,去营房。”
两人脚步很快,琢云边走边道:“你入宫后什么打算?”
常景仲低声:“见皇后,杀太子,控制福宁殿。”
“你没有这么多时间,李玄麟会兵分三路,一路国库,一路宝慈殿,一路福宁殿。”
“燕屹能拦住多久?”
“不确定,不要管皇后、太子,你直接带兵前往福宁殿,燕屹不会阻拦你,进去后立即宣布东宫谋反弑父,福宁殿一切政令作废,由昌王继位,围住福宁殿,任何人闯入,格杀勿论。”
常景仲扭头看她一眼。
她穿的很利落,钮攀、腰带绑缚的很紧,越发显得她高挑单薄,脸色很苍白,皮肤紧紧蒙在骨头上,眼睛眯起来,像在黑暗中捕猎的猛兽。
不怕死,随时准备赴死,却又竭力地活。
他的心落下去一半——无论宫中情形如何,国库必定落在琢云手中。
“好,你们家那两个小的呢?”
“在营房。”
“他们两个随我进宫,四个统领在哪里?”
“宿在营房。”
“都无异议?”
“无异议。”
两个人向角门疾行,常景仲踩着青石板,出了一头的汗,他抬头看一眼天色,天是青黑色,无法触摸,壁垒森严,月亮有一半藏在黑色云层里,四周没有星光。
他低头,专心走路,出角门后翻身上马,刚要催促琢云,就见琢云两手按住马鞍,腾空上马,踩住马镫,用力一夹马腹,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眨眼间已在街角。
他立即打马赶上,马蹄声响彻街道,巡视的禁军追上前来查看时,早已经没有二人踪影。
琢云在营房关卡下马,值守的快行立刻上前从她手中接过缰绳,随后叉手行礼,垂首躬身:“燕都统。”
“马上叫四个统领到大戟卫中帐商议要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