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人互相看看，有人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张文表瞪眼，“奔丧是正经事。奔到潭州，也是正经事。”
于是衡阳道上，一支队伍改了旗号。丧服穿上了，白布缠上了，哭声也预备好了。只是白布底下藏着刀，哭声里夹着骂。张文表把“奔丧”两个字用得活灵活现，一路往潭州去。
潭州这边，行军司马廖简正在宴客。
廖简这人，打仗有几分本事，喝酒有十分本事。他素来看不上张文表，觉得那人不过是个脾气比本事大的莽夫。席间有人提起衡州动向，廖简端着酒杯，连眼皮都没抬：“文表？他要是敢来，正好省得我出差去抓他。接着喝。”
酒过三巡，一个小校跑进来：“报——张文表兵到。”
廖简夹了一筷子菜：“到就到，添双筷子。”
众将哄笑。
又一个小校跑进来：“报——已到城下。”
廖简皱了皱眉：“城下？他倒是会挑地方。酒刚温好。”
众将又笑。
第三个小校连滚带爬进来：“报——城门开了！”
廖简这才放下筷子：“谁开的？守门的老赵又喝多了？”
没人笑得出来了。
张文表的人已经进了城。丧服一脱，刀一亮，直奔府衙。廖简醉得站不稳，被人扶起来，弓拿在手里，拉了两下没拉开。他索性把弓一扔，箕踞而坐，指着张文表就骂：“张文表！你这奔丧奔到老子酒桌上来了？你哭错门还抢孝帽，要不要脸！”
张文表站在门口，倒也不急：“廖司马，你喝你的，我不耽误。”
“不耽误？”廖简拍着案子，“你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还不耽误？”
张文表叹了口气：“那你少喝两杯，不就耽误不了？”
廖简大骂不绝，最后死在乱兵刀下。潭州城头换了旗。张文表占了潭州，一边清点府库，一边给宋廷上表，措辞写得很讲究：臣非反，臣为周氏清门户。周家小娃娃不懂事，左右必有奸人，臣来奔丧，顺便看看。话说得客气，刀可没收。
消息传回朗州，周保权把杨师璠叫到面前。
小孩子把孝服袖子一挽，站在地图前，把周行逢临终的话原原本本背了一遍。背到“文表必乱”，他停了一下；背到“派杨师璠讨”，他看了杨师璠一眼；背到“万一抵挡不住，举城归附朝廷”，他声音低了些，但没含糊。
杨师璠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将士，说了一句比任何战前动员都好使的话：“汝见郎君乎？未成人而贤若此。”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刚死了爹，被人欺负到头上，不哭不闹不跑路，先把老爹的作战方案背得一字不差，然后红着眼睛看着你。这仗，你打不打？
军士皆奋。
周保权又说：“杨叔，你先按爹的头号计划打。我这边把给荆南和开封的信也写好，不耽误。”
杨师璠一愣：“郎君，你这年纪，怎么把后路想得这么顺？”
周保权低头理了理孝服带子：“爹说，后路不是丢人，是留给活人的。”
杨师璠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于是朗州派出两拨人。一拨往江陵，去见荆南那边；一拨往开封，向北宋求援。给开封的信写得很明白：张文表反，潭州失陷，周氏年幼，请朝廷发兵相助。
赵匡胤在开封等这封信，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命慕容延钊、李处耘率军南下。名义上是帮周保权打张文表，路线却是先借道荆南，顺手把荆南收了，再继续往湖南走。后来的事，就是那出被反复念叨的“假途灭虢”。张文表之乱给宋太祖递了一个绝佳的由头，而周保权那封求援信，等于把门钥匙也一并递了过去。
张文表在潭州还在上表解释，周保权在朗州已经按遗言把头号计划和保底计划同时摆上了桌。杨师璠的兵往潭州去，求援的使者往北去。湖南这盘棋，从周行逢咽气那一刻起，就不再只是周家的事了。
李焘说
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写到周行逢崇佛，笔头其实留了心眼。他一边把“吾杀人多矣，不假佛力，何以解怨”这类话录得有声有色，一边在考异里嘀咕：说周行逢崇信释氏的，是李氏之说；可《五代史》《宋史》《十国春秋》都不这么讲，反倒说大搞斋僧、见个穿僧衣的童子都要趴在地上拜的是他儿子周保权。李焘最后只落了五个字：“今不取李氏之说。”他不吵架，也不替谁遮掩，只把不同版本的账本并排摊开，让读的人自己闻其中的味道。
作者说
通常读这段，人们爱夸周行逢“神预言”：说张文表反，张文表就反了；说杨师璠讨，杨师璠就讨了；说归朝，最后还真归了。预判全中，堪称五代第一毒奶。但换个角度想，周行逢遗言里最值钱的，其实不是“张文表必反”，而是“无令陷虎口”。他承认基业是消耗品，家族是耐用品。五代很多枭雄把这两样捆在一起烧，烧到最后连灰都不剩；周行逢把它们拆开了。张文表之乱也不是简单的个人脾气，而是同辈合伙人对幼主继承的排异反应——一起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人，最受不了的不是新主公年幼，而是自己忽然要改口称臣。廖简之死则提醒我们，宴会上的轻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全城都要替他付账。至于宋太祖的“假途灭虢”，与其说阴谋多高明，不如说周保权求援时已经把合法性、路线和借口一起打包送了过去。
本章金句：周行逢最清醒的地方，不是算准张文表会反，而是算准了周家不必为一座城死绝。
如果你是周保权——十一岁，刚接班，隔壁叔叔拍桌子骂娘，爹的遗言里写着“先打，打不过就归朝”，你会先执行头号计划，还是直接翻开保底计划那一页？欢迎留言说说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