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寿终于忍不住了。他觉得再不说话,自己这个“汉臣”的头衔就要变成“汉奸”的注脚了。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开了口:“陛下英明,打草谷之法在草原上自然是行之有效的。不过中原与草原毕竟有所不同——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抢了就走,彼此之间没有长久的统属关系。可中原的百姓是定居的,他们种地、织布、经商,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攒下点家当,一夜之间被抢个精光……”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耶律德光的脸色,发现对方暂时没有发火的迹象,于是壮着胆子继续说下去:“臣斗胆说一句,老百姓要是活不下去了,他们是会闹事的。”
耶律德光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闹事?拿什么闹?中原人连刀都拿不稳,一群种地的还能翻了天?”
赵延寿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他忽然想起了一句中原的老话——“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这话不太恭敬,但放在当下这个语境里,出奇地贴切。
事实证明,赵延寿的担忧一点都不多余。
最先出事的是滑州。一支契丹骑兵在搜刮一个村子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村里有个猎户出身的汉子,姓王,在家里排行老三,人称王三郎。此人身高八尺,膂力过人,常年在山里打猎为生,使一杆猎叉使得出神入化,据说曾经单人叉死过一头野猪。
契丹兵冲进他家的时候,王三郎正在院子里磨叉。是的,就是磨那把叉死过野猪的猎叉。
三个契丹兵冲进院门的时候,王三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跟看野猪差不多——就是那种“你确定你要来惹我”的眼神。
契丹兵没读懂这个眼神。他们读懂了王三郎手里的叉子,但没当回事。一个种地的拿把叉子有什么可怕的?于是领头的契丹兵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伸手就去夺王三郎手里的猎叉。
后来的事情,据当时躲在屋里的王三郎媳妇回忆,大概是这样描述的:“俺家那口子把叉子往前一送,那个契丹人就飞出去了。是真的飞出去了,脚离地的那种。然后第二个冲上来,俺家那口子横着一扫,那人的刀就脱手了,抱着手腕嗷嗷叫。第三个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喊,也不知道喊的啥。”
王三郎一个人打跑了三个契丹兵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那些被抢光了家当、憋了一肚子火的庄稼汉们,忽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原来契丹兵也不是三头六臂,原来他们也会疼也会跑,原来他们的脑袋挨一扁担也会开花。
这个发现像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里,一下子就把整个中原点燃了。
第二天,王三郎的院子里聚了上百号人,都是从附近村子赶来的青壮汉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斧子,有的拿着削尖的竹竿,还有一个屠户拎着两把杀猪刀,看着比契丹兵还凶。
“王三哥,你领个头,咱们跟那帮契丹狗拼了!”
王三郎掂了掂手里的猎叉,看了看面前这群群情激愤的庄稼汉,说了一句后来被写进地方志的话:“拼命可以,但得动脑子。契丹人有马有刀,咱们硬碰硬是送死。得挑他们落单的时候下手,打了就跑,别恋战。”
于是,中原大地上的第一支“义军”,就这么在一户猎户家的院子里诞生了。没有军旗,没有铠甲,没有军饷,只有一群被抢红了眼的庄稼汉和一把叉死过野猪的猎叉。
类似的场景,在滑州之后,又陆续在许州、郑州、宋州、徐州上演。义军的名号五花八门,有叫“忠义社”的,有叫“保乡团”的,有叫“杀胡队”的,还有一个特别有文化的私塾先生给本地的队伍起了个名字叫“汉家营”,说是取自“汉家烟尘在东北”的诗句,虽然大部分队员根本听不懂。
这些义军的作战方式极其灵活。他们不跟契丹正规军正面交锋,专挑小股部队和落单的骑兵下手。白天契丹兵出来搜刮,他们就藏在山沟里、树林里、庄稼地里;晚上契丹兵回营睡觉,他们就摸出来,放火、劫营、截杀巡逻队。有时候连火都不放,就在路上挖个坑,上面铺上树枝枯草,等契丹骑兵经过的时候连人带马栽进去,然后一群庄稼汉举着锄头冲上去一通乱砸。
契丹人管这种打法叫“鼠辈伎俩”,但就是这种“鼠辈伎俩”,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一个月之内,各地上报的契丹兵遇袭事件不下百起,伤亡人数蹭蹭往上涨。有的部队早晨派出去十个人搜粮,晚上回来七个,剩下三个不知道被哪个村的老百姓给闷了。更头疼的是,你根本找不到人报仇——等你大队人马杀回去的时候,村里早就空了,能跑的全跑了,跑不动的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一问三不知,耳朵还特别背。
“啥?契丹兵?没看见啊。老身今年七十了,眼神不好,耳朵也不中,军爷你大点声——”
带队的契丹将领气得一刀劈断了门框,但也没辙。你总不能把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砍了吧?倒不是下不去手,主要是砍了也没用,义军又不会因此少一个人。
局面急转直下,耶律德光终于坐不住了。
这天,他把赵延寿和几个核心幕僚召进了宫。比起几个月前刚进汴梁时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耶律德光明显憔悴了不少,眼窝深了,脸色暗了,连说话的音量都比之前小了两个调门。
“赵延寿,”他开口了,语气复杂,“你跟朕说实话,中原这地方,到底有多少人?”
赵延寿愣了一下:“陛下问的是户籍在册的人数,还是……”
“朕不问户籍!”耶律德光猛地一拍扶手,“朕问的是,到底有多少人想跟朕作对!”
赵延寿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不是有多少人想跟您作对的问题。是您让多少人活不下去的问题。活不下去的人,全都会跟您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