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积灰完整,假印周围却没有正常摆放留下的脚印。
谁摆过印,谁就得在灰上留印子,这台上干净得不像话,说明这印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要么就是从台底下顶出来的。”
他弯腰,从阴沟边捡起一小撮铜屑,在指间捻开:“祠堂阴沟里有打磨铜印时落下的新铜屑,这是半个月内磨出来的。”
他把铜屑弹回阴沟,走到供桌前,伸手把那枚铜印从青光里拿了起来。
青光立刻暗了大半。
“印一离开祭台,那股子古印气息就淡了。”
他把印放回原处,青光重新亮起来,“气息从来不在印上,在台底下那条水脉上。”
祝绯鸢不信,自己伸手去拿那枚印。
指尖刚碰到铜身,青光猛地一缩,印上的“气息”像被戳破的皮囊,当场泄了气。
她把印放回去,青光又慢慢涨起来。
她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晏无咎,没话说了。
顾平也伸手把那枚印从青光里拿起来,在手里翻着看了一遍。
断口确实很新,铜色亮得扎眼,和晏无咎说的一模一样。
他把印放回青光里,没有说话。
他掌心那枚完整的青铜仙令,从头到尾凉得像块死铁。
这枚令在东陵认过真印,偏偏在这供桌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么是城里的东西不认它,要么就是,这城里压根没有印。
晏无咎退回暗处,看着顾平,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这印是假的,我早就看出来了。我没拆。”
“为什么?”祝绯鸢问。
“布饵的人在等能跨城的人。”晏无咎说,“我也在等。”
他看着顾平:“我把假印的线索全给你,你告诉我,怎么跨过那道岁月水幕。”
顾平没接话,只说了三个字:“说下去。”
晏无咎看了他两息,没再绕弯子:“假印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钩子。真正发‘印旨’的东西,在祭台底下。”
“供桌底下的青石板,我撬开过一块,底下是空的,有水流声。”他说,“商无妄追着一缕魂火下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顾平正要说话,水祠外最后一盏灯灭了。
疑似是风吹的,火苗还好端端立在灯芯上,光却没了,像有人把“亮”这个字从灯上拿走了。
长街的灯河从东往西,一盏接一盏地哑下去,一片一片地黑。
有人想去点灯,刚伸手,灯芯上的火苗自己就灭了。
满街的修士都变了脸色,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把手按在了法器上。
黑暗里,血泊边那三十七具尸体的影子,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影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朝着水祠的方向。
顾平蹲在供桌前,指尖抵住那块青石板。
晏无咎说这块板他撬开过,顾平顺着那道旧撬痕一按,阴阳道纹钻进缝里,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上长着湿滑的水苔,水声和哭声从底下漫上来。
哭声叠着几十个喉咙,密得像一瓮煮沸的冤屈,听得人头皮发麻。
顾平第一个下了石阶。
石阶又窄又陡,两壁长满湿滑的青苔,越往下,水声越大,哭声越近。
墙上每隔几步就刻着一道旧痕,像是常年有人从这里上下。
顾平的手按在剑柄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一间穹顶石室,正中立着一尊青铜灯树,树身九枝,枝头只亮着一盏。
灯芯是一缕惨白的火。
那缕白火里,隐隐映着一张妇人的脸,火光一晃,像活人在眨眼。
灯树下摆着一口古钟,钟沿上搭着一只枯瘦的手。
手的主人已经死了,人还保持着敲钟的姿势。
那是个穿粗布衫的妇人,四十来岁,盘坐在钟下,一只手还按在钟沿上,五指抠进铜里,指甲劈了两片,血已经干成了黑痂。
她的魂火点进了灯芯。
她的手心全是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守着灯树磨出来的。
钟沿内侧,被她敲出一圈浅浅的凹痕,那是她站了几十年的位置。
石室角落放着一只没编完的草鞋,鞋底垫着干草,她听见钟响,放下手里的活计,再也没回来。
顾平蹲下去看她,她身上没有伤,活活把自己烧成了这样。
魂火离了身,人也就没了。
石室四面全是水沟,沟里的黑水四通八达,连着整座北城的井口和街面。
灯树前站着一个人,黑袍垂着,背对着石阶。
商无妄。
他一身黑袍,骨簪束发,那面镇魂黑旗插在他脚前,旗面鼓得像一只灌满了风的布袋,无数魂影在旗面底下挣扎,把旗撑得咯吱作响。
他脸上没有血色,嘴角挂着一线干血,显然已经独自压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东陵石殿的散修,你来得正好。”
“这面旗我压不住了。”他说,“底下这些魂,是北城这些天死的人。他们的魂火都被这盏灯吸住了,积得太多,灯芯压不住,魂就要往外涌。”
顾平的目光落在灯芯那缕白火上:“那位妇人,是你烧进去的?”
“她自己烧的。”商无妄说,“她察觉灯在吸死人的魂,鸣钟疏散了街坊,把人都送进了干渠,然后把自己烧进灯里压住它。”
他顿了顿,“后来我取走了她一缕魂火。”
“我以为那是一缕异常魂火,拿回去研究。太渊的镇魂法,靠的就是把魂火炼成自己的东西,这一缕白火里压着整座城的死气,我炼了它三天。”他声音很平,“我知道取魂火可能出问题。”
“但我没想到,一缕魂火底下,压着整座北城这些天死去的人。”
“我取走那一缕,等于抽掉了最后一道压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太渊的镇魂法教我炼魂,没教我欠债。”他说,“这样的坑害之仇,我迟早要还回去。”
“你想让我接替你,我们又是旧识,似乎你觉得我比你强,何不趁着我在,一起解决后患呢?就在现在。”顾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