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按顾平的吩咐把船停进一片浅水,十二组真王留在舟上,连气息都收敛干净。
帝舟太大,也太扎眼,去北城只能换小船。
三人放下一条小船,往城门划。
大泽上的雾到了这一带变淡了,北城的轮廓在雾气里越来越大,码头上挂的灯笼一盏一盏都能数清。
划到半程,左侧的雾里先响起了水声。
风推的浪没这么大动静,那是桨声。
三艘小船从雾里钻出来,船头都朝着他们。
船离得近,船上的人先看见了船头站着的那个白衣女子。
白衣胜雪,长发只拿一根月纹簪松松挽着,眉心里头一点月印,像把冷光刻在了眉骨上。
那女子从头到尾没朝这三艘船看一眼,人站在船头,裙摆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风都像是绕着她在走。
有人揉了揉眼睛,手里的桨啪地一声掉在船板上。
“曦月圣女?!”
这一嗓子把三艘船都喊炸了。
打头一艘船上,一个灰衣修士本来把桨横得稳稳当当,这时候慌忙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阴阳教的曦月仙子?您怎么……您是从南城那边过来的?”
北城的人。
西城开门以后把出城的法子传了四城,北城的人照着自己城里的西门也开了门。
人出来了,可全被那堵岁月水幕堵在大泽上,只能在这片浅水里一圈一圈地打转。
顾平扫一眼他们船头挂的水草,就知道这些船没离开过这一带。
“让路。”顾平说。
灰衣修士这才把目光分给说话的人。
一个灰袍斗笠的散修,站在圣女前头,口气平平淡淡。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散修是什么来头,敢替曦月圣女挡话。
“仙子恕罪,小的们没别的意思。”
他冲着曦月拱了拱手,眼睛却还在顾平身上打转,“就是困在这雾里太久,见了仙子,一时激动。
仙子既然能从水墙那头过来,这路怎么走,总该有些门道。
我们不敢白问,船上有什么仙子看得上的,尽管拿。”
他话说完,另外两艘船也靠了上来,三艘船品字形把小船堵在中间。
有人已经把刀抽出了半截,被灰衣修士回头瞪了一眼,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曦月连眼皮都没抬。
澜奴手腕上的蛇环昂起了蛇首。
水里头突然翻起一圈黑浪,三艘小船同时往下一沉,船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几个抽刀的人手一抖,慌忙把刀按回鞘里。
“让路。”顾平又说了一遍。
这回没人再啰嗦。
三艘船慌慌张张让开水道,还是不肯走,远远地吊在他们后头。
雾里又出来一条大船。
两层的楼船,船头漆都掉了一半,可船舷上还留着宗门纹样。
船头站了七八个修士,衣着比散修整齐,为首一个锦衣的,背着手往小船上一看,先是一怔,紧接着快步走到船舷边,隔着水面朝曦月行了个礼。
“真是曦月仙子。
在下困在这雾里半个月,看人都不敢信自己的眼睛了。”
他直起身,目光从曦月身上挪到顾平身上,语气不紧不慢,“仙子从南城来,还能走到这一带,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法子。
若肯把渡水墙的法子卖给我们,价钱好说。
要是几位不想卖……”
曦月仙子的面子虽然大,但是机缘更重要,走出南泽的方法更重要,他们困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他没往下说,身后两个修士已经把手按在了法器上。
顾平连看都没看他。
小船照直往前走。
还没有进北城,就遇到了拦路虎。
锦衣修士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直起身,朝身后一挥手:“既然仙子不肯给面子,那在下只好亲手试试,仙子这‘名扬天下’的份量,到底有几斤。”
话音一落,楼船上的修士一起出手了。
一柄墨色重剑冲天而起,剑身迎风暴涨到百丈,剑气压得整片水面往下塌了三尺。
一个老修士抖开符箓,符火在半空拧成一条百丈火蛟,蛟尾扫过之处,雾气大片大片地蒸发。
还有人祭出一方青铜山印,山印化成一座千丈青山的虚影,缓缓朝着小船压下来。
七八个人,七八样大手段,全朝着这一叶小船招呼过来。
那片水域的天色都变了。
灰衣修士那三艘小船被外泄的威压推得直往后退,船上的人站都站不稳,有个小修士直接趴在了船板上,双手捂住耳朵。
顾平连眼皮都没抬。
曦月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她脚下的水面先结了冰,白色的冰纹以她为圆心往外铺开,一息之间,冰面铺出十里。
接着她抬手,月蚀轮升空,轮影迎风暴涨,一轮银月悬在楼船正上方。
月光落下来,整片大泽的天光都为之一暗。
天黑了半截。
那柄百丈墨剑劈到一半,剑身上的水汽一层层结霜,剑气一寸寸凝固,最后连剑带人冻在半空,像一尊悬在雾里的冰雕。
火蛟冲进月光里,从蛟首开始熄灭,火焰一点一点暗下去,蛟身化成漫天黑灰,被风一卷就散了。
那座千丈青山压到小船头顶三丈,曦月抬指一点。
山影从底部裂开一道缝,裂缝里透出白光,接着整座山影崩碎,碎块还没落地,就在半空化成了冰雨,噼里啪啦砸进水面,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又冻成了冰珠。
剩下的修士全停了手。
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的法器掉在船上都不知道。
“太阴……道法!”
谁人不知阴阳教有仙法?真让这曦月仙子修成了?
楼船上有人失声喊出来,声音都破了。
锦衣修士也变了脸色。
他咬牙一拍船舷,整个人腾空而起,金环大刀迎风暴涨,刀身上九道金环同时亮起,每一道金环里都封着一股风雷。
九道风雷被他一刀引出,天地之间轰隆一声。
刀光裹着雷海劈下来,连空气都被这一刀劈出肉眼可见的裂纹。
这一刀,是奔着毁天灭地去的。
曦月抬眼看了他一眼。
月蚀轮轻轻一转。
月光照在那片雷海上,风先停了。
接着雷光一道一道暗下去,凝固在半空,像被冻在琥珀里的金线。
那柄金环大刀劈到一半,刀身上结出白霜,霜顺着刀身往上爬,爬过刀柄,爬进他的手腕。
锦衣修士在半空的动作一点点僵住,最后连人带刀一起跌回楼船甲板上,摔得整条楼船都晃了三晃。
那九道被冻住的雷光,这时候才在半空碎开,化成一场金色的冰雨,落进大泽里,每一颗冰珠砸在水面上,都炸开一圈细小的电弧。
“现在,”曦月收了手,声音清清淡淡,“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