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本源先从曦月经脉深处涌出,冷得清澈。
像一条流过雪原的月河;
顾平的阴阳本源迎上去,黑白二气分开那条月河中的寒锋,又将水怪留下的岁月浊气一缕缕卷入道纹深处碾碎。
第一轮周天走得很慢。
顾平的气机经过曦月体内,每到一处受损经脉都会停上一息。
替她把方才以单轮强照六道岁月影留下的暗伤抚平;
曦月的太阴灵力回到他体内,也会沿着肩肋和掌心走一遍,压住翻涌的血气,替他磨去飞仙斩后残留在元神里的锋锐杀意。
他们熟悉彼此气息里的每一次轻颤。
顾平知道她哪一条经脉还在疼,曦月也知道他哪一道伤被他藏在笑里,许多话无需开口,气机相接的刹那便已经被对方看见。
第二轮周天转过,寝殿里的月色更亮了些。
太阴寒气沿地面铺开,冻住散落的桂花,阴阳道纹又从寒霜下方透出暖光,把每一片暗金花瓣都托在黑白气流之间。
曦月呼吸渐重,手臂环住顾平肩背,指尖在那片重新缠好的伤布上收紧,又怕碰疼他,很快把力道放轻。
顾平察觉到她这点迟疑,握住她的手,重新按回自己心口。
“我在这里。”
曦月闭着眼,额头仍与他相抵。
“别走太远。”
“会回来。”
两人的声音都低下去,随后便只剩交叠的呼吸。
衣料贴着肌肤移动的轻响,以及阴阳本源每一次汇合时传出的细微道鸣。
他们在这场双修里走得很深,也走得很稳。
顾平收起往日急烈的掠夺,耐心等曦月每一缕太阴气机完整走过周天;曦月也放开渡劫巅峰的本源,任月河漫过他的四肢百骸,又在每次气息将散之际将他重新拉回自己身边。
几瓣龙血桂花从窗缝里飘进来,刚落到榻边,两人才从最后一轮周天中缓缓停下。
窗外神羽舟传来的阵纹感应依旧平稳,紫竹一直把船守在那片短暂安静的缓流里。
顾平肩肋间的淤伤已经散去大半,掌心裂口结成薄痂,元神中那点刺人的冷锋也被太阴气机抚平。
曦月体内耗损的月华重新充盈,渡劫巅峰那道挡了她许久的壁垒仍在,壁垒深处却透出了一线从前看不清的月光。
那一线月光离真正的大乘境还很远,却让她看见了下一步该往哪里落脚。
她睁开眼,眸中月影比先前圆融了几分。
“还要很多次。”
顾平看着她:“急什么,我陪你。”
“刚陪完澜奴,又来同我说这句话,你倒有精神。”
两人披好衣袍,重新回到龙血桂下。
矮案上的茶已经失了热气,月蚀轮和旧铁剑仍放在原处,曦月嘴上还冷着,身子却靠进顾平怀里,侧脸贴着他胸口,听见那阵沉稳心跳后,唇角悄悄抬了一点。
顾平揽着她,直到两人的呼吸都重新平稳下来。
谁也没急着说话。
窗外花落的声音很轻,月蚀轮偶尔在矮榻边发出一声低鸣,远处灵河穿过幻海晶髓,流水声隔着重重宫墙传来,像有人把漫长的岁月放轻了脚步,从他们身边缓缓走过。
曦月抬起左手,用月魄石银链轻轻碰了碰顾平手腕。
“还记得这个?”
顾平用指腹拨过那颗月魄石:“我送的东西,怎么会忘?”
“我在南城每听一轮倒钟,就摸它一次。”
“摸了二十一回?”
“更多。”
“这听起来太夸张了,夫人。”
“还不愿意我想你呀??”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少了在人前的清冷,多出一点只肯给他听的柔软。
“有时候看见你受伤,也摸。”
“有时候你从我身边走过去,连眼神都不能多停,我也摸。”
顾平握住她的手腕,把银链和她的手一并拢进掌心。
“以后想我,直接来找我。”
曦月抬头:“门里有人呢?”
“敲门。”
“不开呢?”
“一轮月蚀斩进去。”
曦月终于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却把眉眼间残留的寒意全都冲淡了。
她从顾平怀里坐起,重新取来一条干净伤布,替他把肩肋缠好,又把松开的衣襟一寸寸理平。
顾平则捧起她的长发,用木梳从发尾慢慢梳开打结的地方,最后替她重新挽起发髻,将那根月纹长簪插回原位。
这些事做完,他把矮案上失了热气的茶拿过来,掌心灵火贴着杯底一转,茶汤便重新冒出热气。
曦月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把同一只茶盏递到他唇边。
顾平就着她的手喝下半盏。
她看着茶面上被两人气息搅开的细纹,忽然问道:“顾平,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太阴大道会走到哪里?”
“大乘,真王,往后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我问的不是境界。”
曦月伸指点住茶面,荡开的波纹碰到杯壁,又一圈圈折回指尖。
“每次与你双修,我的太阴气都会走进你的阴阳道纹,你的道也会替我冲开瓶颈。”
“走得久了,我偶尔会想,我修的这轮月,会不会渐渐只照着你的两仪转。”
顾平拿过月蚀轮,放到她手边。
“它认谁?”
“认我。”
“方才用一轮月蚀照住水怪六道旧影的人是谁?”
“我。”
“这便够了。”
顾平握住她执杯的手,让茶面的水纹重新稳下来。
“我的两仪能替你推开一道门,跨过门的人一直是你。”
“你的月照进我的道,我也借它看清自己哪一处偏了,哪一处杀意太重。”
“阴阳相合,彼此借光,谁也不该吞掉谁。”
曦月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想起刚才最后一轮周天,若有所思。
“所以每一缕气都要回来。”
“对。”
顾平指尖点在她掌心,又顺着腕脉轻轻划过。
“你的太阴气可以走遍我的经脉,最后仍要回到你的本源。”
“我的阴阳气也一样。”
“两股气真正相合的地方,只在我们都能碰到彼此的这一刻。”
曦月眸光微动,指尖再次落向茶盏。
她在茶面上点出四道大小不同的水环,最外一环刚刚散开,最内一环已经折回来,四圈水纹彼此碰撞,交界处短暂出现一道平静细线。
“那头水怪把六道身影藏在不同年月里,吞船时仍得让六只眼睛回到眼前这一刻。”
“四座城也是同一座城的四段岁月。”
“这些水路无论隔开多少年月,总会在某个地方交叠,也总会有一瞬回到同一股水势里。”
顾平看着四道水环相碰的细线,指腹在那道短暂的平静处按了一下。
“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些交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