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澜奴吃完丹药抬起头的时候,顾平曦月两个人已经在船头隔了小半步的距离各自站定,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澜奴看见了曦月掐顾平手背的那一下。
她把头低得更深了,假装在检查蛇环的鳞片有没有被水流损伤。
远处就在这时候传来了急促的锣声。
三个人几乎同时朝锣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一艘挂着红帆的普通木船正在从水雾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船身歪歪斜斜地往前冲,船上的七个修士疯了一样地往后划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个字。
逃。
他们身后的水面拱起了一条足有百丈来长的黑色脊背,烂苇子和黑泥沿着那道脊背的两侧哗啦啦地往下滑落,露出底下一排一排灰白色的硬甲。
第三艘失踪的试路船也在那里。
被那个东西顶在背上,船底已经裂开了好几条大口子,船上剩下的几个人正死死抓着桅杆不让自己掉下去,铜锤还在机械地敲击着破掉的船板,锣声就是这样从那条船上敲出来的。
“水下头有东西!
大东西!”
红帆船上的修士远远看见了神羽舟的紫金光芒,扯着嗓子拼命大喊,“它吃了两个了——还在追,还在追!”
就在这时。
黑脊猛地往下沉了。
水面只平静了不到半息。
红帆船正前方的水面上突然隆起来一座小山一样的泥丘,一颗被灰白色硬甲覆盖着的巨大头颅从泥里撞了出来。
那张嘴张得能吞下整艘红帆船,嘴里面挂满了黑色的水草,牙缝之间还牢牢地卡着半截人的手臂。
那东西的样子像一头在泽底淤泥里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鼋。
但它的头颅比寻常鼋兽要长得多也要窄得多,眼窝里头挤着六颗浑黄色的小眼珠子,三颗在左边三颗在右边。
它的脖子两侧全是被铁钩和渔叉拉出来的旧伤。
有些伤口已经结了又厚又硬的老疤,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淌血,血滴落进水里以后又会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吸回伤口里去,像是一场永远流不完的旧伤。
红帆船根本来不及转方向。
那怪物一口就咬住了船头,灰白色的牙刺穿了船板,三个修士同时拔刀拔剑朝怪物的头上斩过去。
刀光剑光噼里啪啦地砸在那层灰甲上面,只削掉了一层沾着泥巴的老皮,连一滴血都没打出来。
怪物把头往左右一甩,半艘红帆船就带着惨叫声飞上了半空,木板、船帆、还有人全都像纸片一样被甩了出去。
“我们稳住舟,别让它靠近神羽舟!”
时间的力量变幻莫测,他可不想让神玉舟在任何地方偏航,驶入未知的时空。
曦月明白事情的重要程度,她很想和顾平同时出手,但是此时此刻,他们的安危更加重要。
神羽舟如同大浪之中的岛屿,让他们有立足之地。如果神禹州因此驶向不同的时空,他们和顾平分道扬镳的话,那一切都完了。
她虽然也想跟随,但此时此刻正在全力催动神羽舟。
顾平一步踏出了船头。
旧铁剑从小世界里飞出来落进他的手里,剑锋贴着黑水拉出了一道又长又直的黑线。
他高高跃起,却不从正面去砍那颗头。
那样太蠢了,怪物的头骨比城墙还硬,正面砍一辈子也砍不穿。
他踩着红帆船上空飘过的半截桅杆借了一下力,整个人翻到了怪物左侧的脖颈上。
那里的三道旧伤正在有节奏地交替开合,每一次血肉翻开,最深的地方都会露出一小截锈得快要断掉的生锈鱼叉。
旧铁剑的剑锋对准第二道正在张开的伤口就刺了进去。
剑尖刚碰到那截生锈鱼叉,怪物的六颗小眼珠子就同时转向了顾平。
水下传来了一阵让人骨头缝里都觉得酸的骨响。
是脊骨在弯曲的声音。
那条百丈长的黑脊猛地弯成了一个弓形,巨大的尾巴带着整片泥浪从水下抽了上来,泥浪的高度如同巨枪。
顾平松开剑柄,双手在胸前一合,天鼠封禁化成了层层叠叠的灰纹朝着水面压下去。
泥浪被封印在半空中像一面凝固的墙。
但巨兽的尾巴凭着一股纯粹的蛮力从封禁后面撞了过来,灰纹一层接一层地碎成粉末,腥臭的黑色水珠像石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顾平的脸上和肩膀上。
最后三层封禁同时炸开的时候怪物的尾巴擦着他的肋侧扫了过去。
硬甲边缘的锋利棱角刮开了他的衣袍,连带着把衣袍下面的皮肉也刮开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血马上就洇了出来。
顾平借这股撞击力翻到了怪物的背上,五指扣进两片甲壳之间的软肉缝隙里,裂天爪的力道顺着甲缝猛然撕开。
一大片灰白色的硬甲连皮带肉被整块掀了起来。
底下涌出来的血一半是滚烫的,另一半却冰得刺骨,血刚溅到顾平的手臂上就让他的皮肤在一瞬间同时出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变化。
接触滚烫血液的那部分皮肤上迅速浮出了皱纹,接触冰冷血液的那部分皮肤上又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新生细纹。
澜奴看得清清楚楚。
顾平的手背正在快速变老又变年轻,两种力量在他的皮肤下面互相撕扯。
她把蛇环往水里一甩驱动蛇身绕向怪物的前颈:“主人,它的血带着乱的,年份是乱的!也有时间的力量!”
“别碰血,找它肚子底下的新伤……”曦月也冷声开口,已经准备出手了。
顾平把阴阳道纹压进自己的手臂,黑白两色的气息沿着经脉转了一圈。
不行。
他便不再掩饰手段,全身的混沌道纹,数十万道道纹一同涌动,来对抗时间的力量。
手背上的皱纹迅速退了回去,钻进皮下那股让人又老又年轻的时间乱流也被他从指尖逼了出去,化成一缕灰烟散在了水面上。
怪物被背上的剧痛激得狂性大发,整个身躯往侧面猛地一翻,百丈黑脊咕咚一声滚进了水里,激起来的浪头高得像一座水做的山。
顾平脚下的落点瞬间消失,他连同一大片被揭下来的碎甲一起坠进了浑黑的深水里。
水下比湖面更黑。
无数根烂苇子像活蛇一样从四面八方缠住了他的手脚,那些苇子在水底泡了三万年,每一根都带着一种黏滑冰凉的触感。
怪物的腹部从头顶上压了过来,像一片正在往下沉的天空。
腹甲上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成百上千件锈得不成样子的渔具,有鱼叉有铜钩有断网有烂掉的缆绳,随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摇摆。
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种又干又涩又碎的声音,听久了像是在听一群溺死在深水里头的渔民在水底磨牙碎碎念。
顾平在怪物的腹部下面看见了一道还没愈合的新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