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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再次重启开门的流程。

石闸往上抬了不到三尺。

门洞里涌出来的水就已经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漫了,没过第一层石阶的时候水头还只是浅浅的一层,转眼就沿着几百号人的靴子底往南城深处爬了过去。

凉意从脚底板一路往上钻,让人后脊梁骨都跟着发紧。

这股水可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有人一下水就发现了问题。

里头裹着烂透了的苇子根、不知道在水底泡了多少年的旧木头碎屑,还有一股浓得能把人眼泪呛出来的鱼腥味。

这味道撞上南城干了上千年的石头路面以后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似水声,倒像是很多条蛇同时在地上爬,吱吱嘎嘎的。

几百人全都听得格外清楚,因为除了这个声音以外,整个大泽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有人死死盯着闸门底下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眼珠子一动不动,眼神热得发烫,脚已经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步。

他自己还没注意到,身后十几个人就呼啦啦地全贴了上来,一个贴一个,挤得密不透风。

就好像那道还没打开的闸门外头不是什么大水弥漫的荒泽,而是藏着能让所有人一步登天的无上造化。

这种往前挤的冲动是无声的,但比有声的更可怕。

因为一旦有一个人拔腿往前冲,几百人就会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全涌过去,到时候谁也拦不住,踩都能踩死一大片。

曦月就是在这个时候动了。

她站在门楼的高处,月白色的衣裙被门洞里涌出来的湿风撩起来,袖口和下摆在风里头翻飞,露出一截白得像初雪的小臂。

她低头去看底下那些往前挤的人,是把月蚀轮往身后轻轻一放。

那轮子悬在她脑后缓缓转动,轮沿上落下来的清辉就像一层薄到透明的月光,刚好压在顾平先前用剑尖在石板上划出来的那道白线上面。

多一寸没有,少一寸也没有,恰到好处。

挤在最前头的几个修士突然就觉得脚背上一阵凉。

他们低头一看,才看见自己的靴子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一圈极薄的冰,冰纹贴着石头地面悄无声息地铺开去,又薄又脆,像一层透明的蜘蛛网。

谁要是敢把脚往上一抬,那层冰就会先从脚踝的地方断开。

这一点他们不用试也知道。

人群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拽住了绳头,齐刷刷地停在了原地。

刚才还挤得密不透风的几百人,在一瞬间全都定住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旁边人的呼吸声。

然后他们才慢慢抬起头去看门楼上那个白衣女人。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底下几百张仰起来的面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高冷沉默,但刚才挤得最凶的那几个人已经不自在地把脚往后挪了半寸。

罗天风阴沉沉地抬了抬眼皮先看了一眼曦月,然后又慢慢把目光转到那道正在一寸一寸往上抬的石闸上头。

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开口说话,“西城的人先摸到了机关,南城几百号人然后一起出去。大家伙都盼着先走一步,圣女总该给个先来后到的说法吧。”

他这话说得稳稳当当的,好像只是替大家问了一句很公道的话。

但廊檐底下那些原本各怀心思的七八个领头人物听完他这句话以后,眼睛全都活泛了起来。

“罗公子这话在理啊,先来后到总得有个规矩,不然几百号人挤成一团谁都不好走,到时候门开了反倒全堵在里头出不去,那才叫冤枉。”

“我们这队人可是实打实抬过石槽的,你们去看看肩膀上的印子还没消呢,出了力的排在前面有什么话说?

总不能叫不干活的人抢了先吧?”

“修补高槽那活儿你们知道用掉了多少灵石吗?整整三匣!

我宗的库藏掏了一大半填进去,要按出力多少来排先后,我们宗门也该占几个位置,这总说不过去吧?

总不能白出力。”

声音一多起来就压不住了,七八张嘴各说各的,谁也不让谁,有些人说出来的话已经开始夹枪带棒,明面上是在算谁的功劳大,暗地里全是在给自己争位置。

广场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气氛又变得紧绷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火药味。

所有人都想第一时间走出去。

但是又害怕走出去之后会出现意外。现在他们争论的不是先后的问题,而是秩序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

打开石闸的石池那边就出事了。

压在石池豁口上的那块碎砖本来就被水压顶得晃晃悠悠的,周围的几块砖也跟着一起震动,这么高阶修士的声音一炸开,砖缝里头那股压力再也兜不住了。

那块砖直接被压碎。

一股浑黄发黑腥臭冲天的池水从砖缝里喷了出来。

石闸停住了。

刚才还在争谁先谁后的那几个人瞬间全都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池子里那道正在飞快下降的水位。

每一寸的下落都牵着广场上几百个人的心往下坠。

刚才还闹哄哄的广场上突然之间安静得吓人。

顾平就是在这一片死寂里动的。

他抬手把苍梧水令拔了出来,把令牌的边缘贴在石池的内壁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一缕极细的水意顺着令牌往下走,速度很快,像一条蛇钻进土里一样从裂缝钻进了地底下。

然后那股水意在下面分了岔。

分成了三股。

一股控制闸门的铜轮方向流,这是原本的引水道,正常运行着。

一股已经折回头往城里的两条横渠方向回去了,说明地基破裂以后有一部分水已经从侧面泄了出去。

最后一股一头扎进了刚才喷水的缺口里,带着大量的池水往地基的最深处泄了下去,速度快得吓人,像是底下藏着一个巨大的黑洞。

顾平把水令探出来的方向指给众人看,自己走到石池的西边角落蹲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脚底下那几块震得发麻的地砖,指腹上头传来的空洞回弹让他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他按着地砖沉默了片刻,所有人都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石闸压住了西边的水槽,门每往上升一寸,池子底下吃住的力就多一分。”

他的手指在震动的砖面上来回摸了好几遍,“这块地基底下早就空了,千百年以前就空了,现在再往上抬三尺,这池子第一个塌。”

“必须要在池子坍塌之前把水灌满,重新打开闸门。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可以,我们还是把地基补全。”

一个扛着双刀的中年汉子听得脸都白了,憋了半天才沉声问了一句:“就算是把水灌满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