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东地暖春,海风本该温润,但这股寒意却霸道地扭曲了季节的法则。
她甚至没有等待父亲和兄长的回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任务,便莲步轻移,踏着脚下蔓延的冰霜路径,飘然离去。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留下一个清晰,冻结的冰晶脚印,旋即又在玄铁的寒意中缓缓消融。
邢万里望着女儿消失在殿门拐角那抹孤绝的白影,眉头微蹙,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忧虑。
许久之后,他才将目光转向如标枪般挺立的邢森,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呢?”
闻言,邢森脸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旁由整块黑曜石雕成的座椅旁,坐下。
随即伸出一只手,极其认真的掸了掸靴子上并不显眼的一丝微尘。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父亲,目光依旧冰冷“听闻,那家伙……近期已有苏醒的迹象?”
他咧嘴一笑,“二十年前,未能与其一战,实乃憾事。”
听到邢森的回答,邢万里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儿子话中隐含的滔天战意。
他缓缓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本王会传讯帝都本家。你回京之后,一切事宜,务必听从老祖教诲,收敛锋芒,切莫惹是生非。”
“凝儿,此次你需带她同去。”
邢万里抬手,一道乌光射向邢森。那是一封以特殊寒玉为封,烙印着邢家秘纹的书信。
“此信,交予吕家老祖吕裳念。凝儿体内的冰凰之力……近期异动愈发频繁,已有反噬自身的迹象。为父请吕祖出手,暂且封印一二,助她渡过此关。”
提到“冰凰之力,他的语气明显加重,透出深深的无力与焦灼。
邢森将寒玉信收入怀中贴身藏好,那冰寒刺骨的感觉透过衣料传来。他环顾空旷,肃杀的大殿,剑眉微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父亲,东海为何凭空多出数二十几位化婴强者,连王府坐镇的真丹,化婴修士也悉数调往东海前线……莫非,海族真有异动?若战事将起,我当留下,与东境共进退!”
邢万里摆了摆手,“不必!六十国选拔赛开启,气运汇聚,天地动荡。秦政有预感,沉寂已久的海族,极可能趁此良机兴风作浪!那数十位化婴,是他秘密遣来的,只为以防万一!”
他说着,目光如炬,直视邢森,“此次域中大比,唯有你能代表我东境前往。其他人,包括你麾下亲卫,皆需前往海岸线布防,不得擅离!至于补偿……秦政已派人送来,于我东地而言,参不参与,损失皆在可控之内。”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玄铁大殿中投下厚重的阴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为父要你进入域中之后,不必急于回归。我邢家……几千年前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老祖,在域中另立门户,开枝散叶。你去寻访,潜心学习,更要紧的是”
“务必问清,如何彻底解决那那该死的冰凰之力!这是凝儿的命,也是我邢家的一块心病!”
“明白。”
邢森起身,抱拳,动作干净利落,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既有对战南王的期待,也有对域中世界的向往,更有为妹妹寻得生路的决心。
他转身,黑袍卷动,带着一身凛冽寒意,大步流星地走出玄铁大殿。
邢万里独立于空旷冰冷的王座之前,目光穿透玄铁殿壁,仿佛看到了帝都的方向,也看到了那更为遥远、神秘莫测的“域中”。
“秦政…千年之期已至!这一次,你还有什么理由,阻我邢家重归祖地?!”
这位帝都五大家族之一,邢家的当代掌舵人,眼中燃烧着名为“回归”的执念,无比坚定。
然而,他此刻尚不知晓,在如今秦政的宏图霸业面前,邢家的存在与否,早已不再是棋盘上的关键棋子。
不久之后,当他回首此刻的决定,那锥心刺骨的悔恨将伴随余生……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时光如龙腾渊,自蒲星子定下五年之约,已有近两载飞逝。激荡的六十国试炼烽烟,已在其余五十九国相继落下帷幕。唯余浩土中央的秦国,选拔仍在如火如荼,声势滔天!
当各国密探将这“异常”景象传回国内,无论是暗影麾下的属国,还是皓月,洛华二宗的附庸,无不掀起巨浪!
这份震惊并非个人,而是整个国家!
“不可能!区区秦地六国而已……怎会……冒出这么多人!”
所有国家的君主,在看到探报上的数字时,脸色均是大惊失色。那最后一行字,仿佛一把镇国道器,刺穿了他们所有预估的极限!“秦国,参赛真丹三十九万!”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令所有属国胆寒的是,除去东地仅有两人之外,其余三地,包括其近期合并的五个国家,总计选出了十八万修士,气息最弱者,竟也达真丹四重之境!
并非零星天才,而是如大江洪流般的后起之秀!这股足以倾覆任何一国格局的力量,正汇聚成磅礴的灵力潮汐,在各路高层的引领下,向着巍峨的秦国帝都滚滚而去。
他们将在帝王的注视下,进行最终的血与火的淬炼,从这十八万骄子中,决出最精锐的两千战魂,踏上显圣山,争夺那通往六十国大战巅峰的门票!
就在列国惶惶不安,紧张猜测这庞大力量最终将挥向何方时,一道来自大秦皇宫的冰冷旨意,传遍了天下!
“最终名额遴选,延后三月!”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诸国高层如坠雾中,一片茫然。
“拖延?秦政究竟意欲何为?”
“是欲让这新生力量巩固修为?还是……另有所图?”
“莫非,是那显圣山出了变故?”
“这三个月,足以让战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在等什么?”
这不合常理的延期,如同一层浓重的迷雾,笼罩在列国心头,引发了无数猜忌与不安。
恐慌之下,一封封加急的密信,正飞快地越过国境,飞向那些从域中降临,负责监督此事的“上宗使团”案头。他们需要一个解释,更需要一个对这股力量进行“裁断”的干预!
而秦政似乎并未受这些琐事影响。他依然按部就班,稳定着整个国家的运转。
皇宫深处,那座隐蔽的洞府内,磅礴的气息逐渐收敛。
蒲星子,这位来自异域上宗,肩负监督的强大存在,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鸷。
“延后三月……”
他呐呐自语,霍然起身,身影一闪,便消散于原地。
正德殿,灯火通明,秦政,刚将一封来自边秦易云的密奏放下,指尖在冰冷的玉案上轻轻敲击。
那奏报上的“倾力培养”四字,仿佛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
就在此时,殿门无声开启,月光剪出蒲星子那有些苍老消瘦的身影。
秦政眼底精芒一闪,脸上立即露出春风般的笑意,几乎在对方踏入殿内的瞬间便已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玄黑龙袍拂过冰冷的玉阶,抱拳躬身
“蒲长老!您怎得亲自前来?若有示下,差人传唤一声,朕即刻便去您闭关之处聆听教诲便是,何劳您圣驾亲临?”
他言辞恳切,尊敬满溢,却似乎未能驱散殿中那无形的寒冰。
蒲星子面色如同覆了一层寒霜,对秦政的热情视若无睹。
他目光越过秦政,直接落在大殿左侧那方珍贵的紫曜星玉棋盘上。
没有言语,径直走到棋坪一侧,袍袖微拂,无声坐下。
秦政脸上的笑容未有丝毫改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他从容转身,在蒲星子对面落座,玉石的冰冷透过衣料传来。他拾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在指间把玩,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温声开口“长老,您此番出关,气息深沉,但面色……似有不豫?莫非是修行中遇到了什么关隘?”
他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迎向蒲星子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亦或是…外面有什么动静,惊扰了长老的清修?”
蒲星子端坐如钟,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在秦政那张英武,却又深不可测的脸上。
锋利的视线仿佛要穿透那帝王般的从容,挖掘出潜藏于血脉,骨骼乃至灵魂深处的每一丝秘密。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被这样刺骨的目光长久审视,饶是秦政,也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不适。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用空闲的左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动作自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眼中适时地流露出真诚的疑惑“长老……” 他的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磁性,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尾音微微上扬,“朕……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良久,蒲星子才缓缓的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如同冰山移动,没有带来任何温度的回暖。他依旧沉默着,只是轻轻伸出两指,捻起了一枚润泽如玉的白子。
“啪嗒。”
棋子落于棋盘天元之位,一声清脆的玉响,在大殿死寂的空气中骤然炸开,带着某种一言难尽的决绝与冰冷的质询。
所有未宣之于口的疑忌,算计,权谋与试探,都在这小小的一方棋盘上,在这无声的落子瞬间,碰撞,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