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陆执身体一直发抖,穆玉茶不明所以的拉着他的手。
“没关系,瘟疫而已,事情发现得早,只要早些控制住疫情,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可能是穆玉茶声音太过冷静,连带着陆执情绪也渐渐平缓下来,呼吸逐渐恢复正常。
“殿下说得即是。”
陆执平静下来:“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先将这些人隔离起来,查清他们从何处来。”
“再让城门戒严,最近一段时间内,凡是有异样者,均不能进入京城。”
原着中的那一场瘟疫,应该就是这一批人进入之后引起的,控制住人后,再查清疫发地,及时派人赶往那处封锁城池,处理疫情,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
事情情况紧急,顾不得其他,让抓住这几个患了瘟疫的人,将他们隔离后,陆执和太子迅速赶回宫,在东宫开了个小朝会。
一听说是瘟疫,众人心神立即紧绷起来,脸色骤变。
历史上有个国家,便是因为一场声势浩大的瘟疫,而导致灭国。
此事事关重大,有大臣不由追问:“殿下可让大夫去看过了,确定的确是瘟疫?”
一旁的陆执神色凝重:“的确是瘟疫,那几人脸上的脓包和恶疮,同史书内记载的差不多。”
时间紧迫,穆玉茶冷静安排下来:“接下来安排人在京城所以医馆附近蹲守,凡是发现疑患疫病者,全部抓起来。”
“先统一在城南处临时建设一个隔离处,确诊后的人全部送到那里去,严加看守起来。”
“所有大夫开始全力研究治疫药方,尽量医治患者。”
他闭了闭眸子,再睁眼,眸底含着凉薄的狠色:“实在严重,无法救治者,就地处置。”
“人群中若有闹事者,一律杀无赦。”
“还有,用最快的速度查清疫病从何处兴起,立即封闭疫城,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太子连着好几条指令下发,相关官员开始有条不紊的处理起此事来。
进入京城的大门旁边设置了隔离所,不少带着兵器刀剑的士兵们守在那里,一旦有情况不对的人,立即将人扣拿。
好在此事发现得及时,上位者的指令也下得明确,陆执他们发现的那几人还未有机会进入京城传播。
天气寒冷,瘟疫传播的速度比在夏日要缓慢,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京城几乎确认安全。
一番审问后,那几个患有疫病的人交代了他们从不远处的冀州而来。
冀州距离京城不远,相隔千里地,车马兼程三日可到。
也就是近几日的事情。
不知为何,近日冀州主城内突然爆发了这一场大型瘟疫,城内许多人,开始脸上生出烂疮,皮肤溃败。
几乎每日主城内都有人死去,不知这怪病是何东西,仅是同患病者有些许接触,本没生病的人转头也被传染了 。
有人认出这是瘟疫,传染性极强的瘟疫,人心顿时惶惶不安 。
与此同时,冀州知府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立即关闭城门,严禁城内所有人进出。
这位大人的行动倒是迅速,可惜还是漏了几条连夜潜逃的鱼出来。
事情一发生后,冀州知府派人给京城传了信,奈何不知是否有人暗中作梗,信件一直被拦截在半路。
直到从冀州逃离的那几个人身上病情日益严重,想冒险来京城找大夫治病,此事在城门处恰好被陆执和太子遇见。
看见这个结果,陆执心情依旧紧绷,但无意中松了许多。
虽然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很好,一个差错,就会导致冀州主城内上万的百姓死亡,但对比起原着,应该还算是情况比较轻的结果。
将事情弄清楚后,冀州的事情不能没有人处理,隔日朝会上,穆玉茶询问百官,冀州该派何人前往时。
众臣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令人闻之色变的瘟疫,可不是小事,去了可能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证。
若运气好些,将此事解决,那还好,若不能将事情解决,即便活着回了京城,身上也背了一城百姓的债。
穆玉茶目光沉沉的扫视着在场的大臣,声音冷如寒冰:“有哪位大人,愿主动担起此事?”
沉默,无一人应答。
在这种极致的沉默中,稍后,穆玉茶终于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执朝旁边跨了一步,声音不卑不亢的在朝会殿内响起,有力且坚定:
“殿下,微臣愿前往。”
朝会上,穆玉茶并未应声,而是道择日再议。
身为一国太子,穆玉茶生了私心。
旁人不愿意去的地方,他也不愿让陆执前往。
回到东宫后,他罕见的和陆执发了脾气,将殿内东西摔了大半,冷眼直视着陆执,眼神中带着逼迫和压视:
“你要去冀州,为何事先不同孤商量!”
穆玉茶气狠了,看见陆执站在他面前,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怒火和戾气。
“朝中这么多大臣,孤不信只有你陆执才能去那。”
冀州形势严重,穆玉茶承担不起一点失去陆执的风险。
陆执保持着冷静同他商量: “殿下,我是最合适去那里的人。”
自带主角光环,陆执对治疗瘟疫的理论经验实际上比他们这些本着还要多得多。
最重要的,这场瘟疫是原着里穆玉茶原本的死劫。
别人去,陆执不放心。
如果有人生了坏眼子,去了之后,故意让冀州的一些带着疫病的东西流出来,也许故事的结局依旧不会改变。
无论如何,陆执都得自己去。
陆执一步步朝着盛怒中的太子走近,伸手捧住他的脸,勉强笑着:“微臣也只是个普通人。”
“也贪生怕死。”
“可我还有更怕的东西。”
这个世界,有比陆执命还重要的大宝贝在。
哪怕孤注一掷,拿自己的命去赌,他也得去。
“殿下。”
陆执软了语气:“冀州上万的百姓还在等着朝廷派人去救他们。”
“他们都是你的子民,晚一日,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别人不知道能不能行,但臣确保能解决好此事。”
“我以小陆和你起誓,我会活着回来。”
“我不仅自己能活,还会带着冀州所有百姓一起活。”
陆执身上有不少秘密,此事穆玉茶知道,但他从未逼问过一丝一毫。
陆执说他能解决此事,也许有他自己的倚仗。
理智是这样告诉穆玉茶的,但他现在没有理智。
穆玉茶不想再听,寒着脸,哑着声音厉道:“出去。”
“让我想想。”
他混乱得连孤的自称都忘,脑袋里一片乱麻,躁疼不已。
他态度已然有所松动,一方是他自己的私心,心中所爱。
一方是上万的冀州百姓,若无人前往冀州,为了阻止瘟疫蔓延,最狠毒的做法便是让那一座城变成一座死城。
里面的百姓,无论患病与否,全都用火烧死,烧上十天十夜,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许就结束了。
但此种做法太过狠毒灭绝人性。
若穆玉茶果真下了这样的决策,往后他身上会背上千古无法洗掉的罪名。
他还未成为帝王,就先亲自下令杀了数万的子民。
数不清的唾沫和笔杆子,直直的朝着他的脊梁骨戳。
也违背了他的初衷。
陆执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安静的站在门外守了他许久,无声沉默如松竹。
穆玉茶一个人枯坐在桌案前,四周难得一片寂静,连点轻响都没有,好像回到了认识陆执之前的状态。
穆玉茶恍惚间记起儿时他极其喜欢的一匹小马驹。
那时他儿时落进寒潭,大病初愈不久,十分喜爱那匹小马,每日得了空都会前去看一会它。
父皇不疼,母妃抛弃,兄弟不亲,祖父严厉,他隐隐将那匹小马当成自己在这宫内唯一能交心的伙伴。
小马的眼睛很大很漂亮,看见小小的穆玉茶的时候,还会甩甩漂亮的尾巴,低着可爱的脑袋去拱穆玉茶的脑袋。
穆玉茶好喜欢那匹小马。
但有一日,他再去马场时,发现那匹他十分喜爱的小马,已经被人下令用药毒死。
他崩溃,茫然的盯着马儿的尸体看了许久,愣愣的问身边的宫人谁干的。
是谁将他喜欢的小马给毒死了。
这是穆玉茶在这没有一丝亲情的宫中,难得喜欢的一个生物。
宫人低眉顺眼回答:“是陛下。”
“陛下亲自下的令,让人将它毒死。”
皇爷爷?
穆玉茶跌跌撞撞闯进皇爷爷的寝殿,泪流不止的问他为什么?
那只是一匹马,连人都算不上。
“为什么?”
老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孩子,第一次以这样一个血淋淋的例子教会他,何为帝王之道。
“因为成为帝王的第一步,从放弃喜欢的东西开始。”
“你越是在意的,越是无法割舍的,都会成为你前进的阻碍。”
说着,他放缓了声音,蹲下身轻轻摸着穆玉茶的脑袋,面容慈和:“祖父不过是提前替你扫清你前进的阻碍。”
“现在是动物,以后就极有可能是人。”
“身为未来的君主,你怎么能有软肋?”
“人有了软肋,就会妥协,心肠就狠不下来,但这样绝对不可以。”
“这是大忌。”
老皇帝眼神冷漠起来:“下次记得,将自己喜欢的东西藏深些,否则祖父发现了,还是会帮你提前杀掉。”
“你自己不杀,日后有的是人帮你杀。”
他语气冷厉的命令穆玉茶,不允忤逆:“现在,拿着刀,去将那匹马的脑袋割下来,今晚祖父带你吃马肉。”
穆玉茶若不听从,东宫的宫人便会成为他祖父威胁他的砝码,全部被拉下去活活打死。
那日晚上,他吃着喜欢的小马的肉,却连一滴眼泪都不允许落。
落一滴泪,东宫死一个人。
老皇帝以一种残忍的手段,血淋淋的教会穆玉茶,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得先学会让自己的血变冷。
身边的任何人都要成为他手中随时可以失去的棋子,不能心软,不能留情。
从小到大,走的这一条路上,穆玉茶好像一直在失去。
因为一直失去,所以他对拥有的格外珍视。
这个宫里,藏着的都是一群疯子。
老皇帝是疯子,嘉和帝是疯子,就连穆玉茶,也被他们逼成了疯子。
成年掌控了权势后,本以为他不必再承担任何失去的风险和痛苦,才敢放心的将陆执放在明面上。
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他的偏爱。
事实证明,皇爷爷说得没错,最喜欢的东西,就是得好好的藏着。
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兜兜转转的,非要和穆玉茶开这样的玩笑。
…………
穆玉茶在里面待了一夜,陆执就站在外面陪他陪了一夜。
右越来了好几次,见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打开,后又离开。
直到夜间又下了大雪,寝殿内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许久,穆玉茶的四肢被冻得僵硬。
良久之后,他好像才从童年时期那些会吃人的记忆里爬出来,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外面有风雪的声音,穆玉茶缓缓转动着眸子看向外面。
透过一层雪光,他看见门外有个影子,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不用出去,穆玉茶也知道站在那里的人是陆执。
这个世界上,能在意他至此的人,只有陆执。
陆执在外等了好几个时辰,从天亮等到天黑,直到半夜,才等到寝殿的大门被打开,他被放进去。
陆执带着一身雪气从后面抱住穆玉茶,直到两具身体再次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才活了似的,有了人气。
陆执声音哑得不行: “殿下,让我去吧。”
“我会保护好自己,活着回来。”
“好。”
穆玉茶做了让步,还是艰难的狠声对陆执道:“若是冀州情况不对,封死冀州后,立即回来。”
“我只要你活着回来。”
穆玉茶舍不得陆执出事,冀州的情况也的确不容推延。
两者之间,理性与感性交缠,最终穆玉茶放了陆执去冀州。
生命无法比较,每一条性命都十分珍贵,陆执和冀州数万百姓穆玉茶都无法放弃。
他只能选希望最大的这样一条路。
选择相信陆执说他会顺利解决一切,平安回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