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想象中短。
前脚刚踏出，后脚地面就变了。不是岩石，也不是石砖，是某种泛着灰白光的硬面，踩上去没声音，连回音都没有。头顶很高，望不到边，四周也是空的，只有正前方立着一块斜裂的巨碑，表面光滑如镜，像谁把一块山尖削平后竖在这里。
楚玄停下。
肩胛骨之间的胀感还没消，走快了有点像背着两块烧红的铁片。他没去管，只是盯着那面碑。
刚才在密室里喷那一口龙息，差点把自己嗓子燎穿。现在喉咙还干得冒烟，说话估计得带火星。可这地方安静得过分，静到能听见自己指甲轻轻刮过掌心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三步。
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动静消失了。
第四步落地时，碑面突然晃了一下，像水池被风吹皱。接着，一个人影从里面慢慢浮出来，站直，和他对视。
是他。
银发，赤瞳，灰袍焦边，左臂龙鳞纹隐约发烫。连右耳垂上那道小时候爬树摔的细疤都在。
“哟。”镜像开口，声音和他一样哑，尾音却往上翘，“挺能喘啊？刚换完血就敢蹽这么快。”
楚玄没动。
对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和他平时确认伤势时一模一样。“你瞪我也没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玩意儿是不是幻觉’‘要不要先试探一下’‘打不过能不能跑’。”他笑了下，“我都想过了。所以别浪费时间，来吧。”
话音没落，镜像已原地消失。
楚玄侧身翻滚，几乎是本能。下一瞬，一道赤金色气流擦着他后颈掠过，轰在身后地面上。没有爆炸声，但那片区域直接塌陷下去，出现一个拳头深的凹坑，边缘焦黑龟裂。
他趴在地上，手撑着地，抬头。
镜像站在五步外，姿势和他刚才释放龙息时完全一致：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右手压腹，张嘴吐气。
“你学得挺快。”楚玄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不用学。”镜像歪头，“我就是你。你练一遍，我会十遍。你疼一下，我懂十下。你觉得自己变强了？哈，你连怎么喘气都还没改过来。”
他又冲上来。
这次是近身。
拳风压面，楚玄举臂格挡，骨头震得发麻。对方力道和他相当，但节奏更快，第二拳紧贴第一拳尾劲打出，根本不给他调整呼吸的机会。他被迫后退，脚跟一滑，差点坐倒。
镜像立刻变招，左腿横扫，逼他仰身避让，紧接着右手成爪，直取咽喉。
楚玄拧腰后撤，同时左臂龙鳞纹骤然升温，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冲上肩头。他借势挥臂，将体内残余魔力全砸出去，形成一道弧形冲击波。
镜像也做了同样的事。
两股力量在半空撞上，砰地炸开，气浪掀得两人衣袍狂舞。尘土扬起又落下，没人退后一步。
“苍月吐纳术第三式，导气回环。”镜像冷笑，“你每次用这招之前都会先舔下嘴唇，改不掉的。”
楚玄没答。
他确实有这习惯。巴鲁教这法子时总说：“气要顺，舌抵上颚，像猫喝水。”他试了半年才记住，结果养成了小动作。
现在连这个都被复制了。
他缓缓吸气，胸口起伏明显。空气还是能尝出味道——铁锈、腥甜、一丝凉意。可这些感知现在成了负担。他知道镜像也能感觉到，甚至更清楚下一步他会往哪调魔力。
“你不行。”镜像一步步逼近，“你以为你能赢？你连自己都骗不了。你根本不想打。你想躲，想拖，想找退路。你骨子里还是那个被退婚时缩在角落算账本的少爷。”
楚玄眯眼。
这话戳到了点。
他确实算过账。家族田产、商铺流水、奴隶价格、武器行情……他把每一笔都记在脑子里，靠《百世天书》攒下的几世经验重新布局。他不怕输，怕的是没准备。
但现在没法准备。
对面那个家伙知道他所有底牌。
“你知道为什么这种试炼最恶心吗？”镜像忽然放慢脚步，“因为它不考本事，考的是——你愿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多烂。”
楚玄低头看了眼手。
指尖还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火辣辣的。“那你呢？你既然这么了解我，你说我下一步会干嘛？”
“你会犹豫。”镜像摊手，“然后我会抢先出手，打断你运功节奏，再用你最不擅长的近身缠斗耗光你的魔力。最后——”他抬起手，做出掐喉动作，“捏断你脖子，就像当年你没能护住的那个老仆人。”
楚玄眼神一冷。
那是第一世的事。他刚转生，身体弱，眼睁睁看着照顾他的老仆被家丁打死，连尸体都没抢回来。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百世天书》也不会记录死前情绪，只存记忆片段。可这家伙说出来了。
说明他不只是复制技能。
他连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记忆渣子都扒出来了。
“行。”楚玄终于开口，声音低了点，“你说得对。我不想打。我也讨厌自己有时候怂，爱算计，打赢了还要回头检查有没有漏财路。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慢慢抬起双手，摆出战斗姿态。
“哪怕我再怂，再计较得失，我也从来没在该动手的时候收过手。”
话落，他猛地前冲。
不是龙息，不是魔力冲击，就是最普通的直拳。
镜像愣了零点一秒，随即同样出拳。
双拳相撞，指节崩裂，血珠飞溅。
楚玄不管，接着打第二拳，第三拳，全照脸上招呼。镜像开始还能同步，到第五拳时动作出现细微迟滞——他原本不会这么莽。
机会来了。
楚玄突然后撤半步，左臂龙鳞纹瞬间炽热，魔力逆冲经络，强行催动未熟练的龙息。这一口他没瞄准，而是朝斜上方喷出，气流撞顶炸开，碎屑簌簌落下。
就在镜像本能抬头的刹那，楚玄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箭射出，左手成刀，直劈对方脖侧。
镜像仓促格挡，却被这一击打得踉跄后退，直到撞上残碑才停下。
“你……”他喘了口气，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刚才那几拳，是故意打乱节奏的？”
“不然呢？”楚玄站定，甩了甩流血的手，“你以为我真那么爱拼近战？疼死了。”
镜像摸了摸嘴角渗出的血，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有意思。你开始学会骗自己了。”
“我不是骗。”楚玄揉了揉肩膀，“我是进化。”
两人再次对峙。
空气中魔力微粒开始凝结，地面隐隐震动。残碑上的镜面不断波动，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
楚玄盯着对方的眼睛。
那双赤瞳和他一样，可深处有种东西不一样——太干净了。没有熬夜写代码的疲惫，没有被退婚时的屈辱，没有亲手埋葬老仆时的颤抖。那是个剥离了所有狼狈、只留下“最强版本”的他。
可正因为太完美，反而假了。
“你不是我。”楚玄忽然说。
“哦？”镜像挑眉。
“你是我想成为的样子。没弱点，不出错，永远冷静，永远能赢。”楚玄活动了下手腕，“但你不知道什么叫后悔。你没在半夜醒来，想着要是当初多学一门锻造术，就能早点造出防具救下那个人。你也没尝过穷得连酒钱都要省三天的感觉。”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可以输一次，两次，十次。但只要我还记得那些烂事，我就比你多一条活路。”
镜像脸色变了。
“闭嘴。”
“你不服？”楚玄咧嘴，带点血丝的笑容有点疯，“那你告诉我，你有过害怕吗？真正怕过吗？不是战术性撤退，不是权衡利弊，是怕得想吐、腿软、恨不得钻地缝的那种？”
“我没有——”
“你有。”楚玄打断，“因为你是我。你只是不敢认。”
话音落下，残碑突然嗡鸣一声，表面裂开蛛网状细纹。镜像身形晃动，像是信号不良的影像。
楚玄没趁机进攻。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个“自己”一点点变得不稳定。
“这场试炼考的不是谁能打。”他说，“是看谁更像个人。”
镜像抬手指着他，声音发颤：“你……你根本不够格。你软弱，贪婪，虚伪，见利忘义。你打着正义旗号，其实只想爬到最高处——”
“对。”楚玄点头，“我都认。可我还是我。”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龙鳞纹缓缓亮起，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像在确认某种存在。
镜像的轮廓开始扭曲，碑面裂缝越来越多。
“你赢不了我。”楚玄说，“因为你不敢背负这些东西。”
最后一字出口，整块残碑轰然炸裂，碎片四散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镜像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楚玄，眼神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近乎悲伤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那你继续走吧。”声音轻了点，“看看这条路，到底能通到哪儿。”
大厅依旧空旷。
楚玄站在中央，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还没完。
因为那道身影仍立在原地，没有消散。
两人隔着五步距离，气息紧锁，谁都没动。
空气里，魔力重新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