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仓库前面那块空地就热闹起来了。
马雄的人从锈带各个方向拖来几只沉甸甸的铁皮箱,撬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定时装置、干扰器主板、几捆细铜线、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简易爆炸物。老赵蹲在箱子旁边,把每一件东西拿起来端详一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分门别类摆在三块摊开的旧帆布上。她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偶尔拧开一个定时器的后盖看一眼里面的线路连接,确认没问题就拧回去搁到对应的那堆里。
胖子蹲在第二块帆布旁边,负责清点数量。他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每清点完一样就用笔在手上画一个道。那只手已经被画满了,横七竖八的道子一直延到手腕,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器。
乌鸦蹲在仓库门口那台服务器前面做最后一次检查。屏幕上的绿色字符一行一行地滚过,他的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一下,修改某个参数或确认某条指令。豆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笔记本,本子上摊开了几页打印纸,上面是时间表的最终版本——每一个点位的启动时间、窗口长度、备用窗口,都被缩印成巴掌大的一页,方便各小组随身携带。她低头核对着纸上的数字和服务器屏幕上的数据,偶尔开口说一句,乌鸦就应一声,手指又敲两下。
马雄站在仓库旁边那根歪了的工字钢柱子下面,后槽牙咬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空地上那几块帆布上的装备被一样一样清点、分配。老七蹲在他脚边,正在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把猎枪的枪管,擦得很仔细,每一道沟槽都不放过。
有多少能发的?马雄问。
老七抬起头算了一下:定时装置四十七个,干扰板三十一块,引爆器二十二套。他把猎枪搁在膝盖上,竖起手指头比划,咱们的人分六组,每组少说得分到六到八个定时装置。够用。
马雄点了一下头,把烟从后槽牙上拿下来夹在指间。那些干扰板呢?
老赵说质量参差不齐,有几块她自己修过了,但能用的都算上了。她自己留了五块备用。
马雄没有再问。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回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朝着老赵的方向吐了出去。烟雾在晨风里被扯碎,稀稀拉拉地散开,混进锈带清晨那股永远散不掉的铁锈和柴油味儿里。
豹子从仓库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一卷细钢缆和几把卡扣。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扔,朝林劫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东边那条地下通道的口子清出来了。堵住的那段是几根塌了的管子,我跟两个人搬了一上午才搬开。现在能走,就是窄,胖子那种体型的过不去。
林劫站在仓库门口,正在把一件银灰色的隔热服从铁架上取下来。他的手指沿着那件衣服的接缝摸了一遍——老赵贴的银色胶带还在,每一处接缝都被重新加固过,袖口的束带换成了新的弹性绳,腰封的位置也多缝了一圈密封条。他把衣服抖开,对着门外的光看了看,然后重新叠好,放在旁边的旧木箱上。
胖子的路线不在东边。林劫说。
豹子笑了一下,把钢缆踢到墙根靠好。那行。
仓库里面的碘钨灯还亮着,白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得又短又实。小鹿蹲在角落里整理通讯设备的线缆,一圈一圈地绕好,再用皮筋扎紧。瘸腿的年轻人——小川——坐在她旁边的一个旧轮胎上,正在试穿另一件隔热服。他套上之后拉了拉袖口的束带,又蹲下去试了一下活动幅度,义肢的关节在隔热服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身看向林劫。
稍微有点紧,但能活动。
林劫看了他几秒钟,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紧在哪里——小川自己会处理。
仓库里面的人越来越多。马雄的人陆续到齐了,有的蹲在门口抽烟,有的靠墙站着小声说话。几个生面孔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地张望,老七走过去把他们领到空地上开始发装备。那些汉子接过定时装置和干扰板的时候动作都很轻,不像平时拿刀拿棍那样随意,而是端详好一会儿才揣进怀里。
豹子手下的几个人正在做体能上的最后准备,绕着仓库外面跑圈,跑得气喘吁吁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胖子靠在零件堆旁边啃一块干粮,边啃边看手里那张巴掌大的时间表,上面的字很小,他把纸凑近了脸才看得清。
豆子把最后一份打印好的时间表递给乌鸦,乌鸦接过去扫了一眼,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油性笔在上面补了一行备注,然后卷起来塞进防水袋里。豆子看了一眼他补的那行字,没有说话,合上笔记本走到了仓库门口。门口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块被踩实了的泥地上,映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老赵把第二块帆布上最后一件装备检查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看向林劫:都过了一遍。能用的全算上了,有三块干扰板修不好,我拆了当零件。
够了。林劫说。
老赵点了一下头,把工具包拉链拉好,走到角落坐下来开始喝凉水。她的手指上沾着焊锡的痕迹,在水杯外壳上留下几道模糊的指纹。
马雄在柱子旁边站了很久,把烟抽完了,把烟屁股踩灭在碎砖地上。他环顾了一圈仓库前面空地上的人——有人在拆装备、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望着远处瀛海市模糊的天际线。他的视线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终落在了仓库门口的林劫身上。
林劫把第二件隔热服也叠好了,并排放在第一件旁边。两件银灰色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摆在旧木箱上,袖口束带收紧了,领口密封条压平了,在碘钨灯的白光里泛着冷光。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转向仓库前面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
空地上的人还在忙活,忙碌中有一种刻意压着的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笑。胖子啃完了干粮,把手指上的碎屑拍掉,站起来走到老赵旁边蹲下去,小声问了一句什么。老赵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豹子靠在墙根把一把短刀的刀刃在裤子上擦了擦,装回鞘里。那个膝盖破了、腿脚不太利索的汉子蹲在空地边缘,手里攥着一块干扰板,翻来覆去地看它的开关位置。
林劫从仓库门口走了出来,靴子踩在碎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在那几块摊开的帆布旁边,看了一眼上面剩余的备用装备。几块干扰板、一小捆细铜线、几个备用的定时器电池。他伸手把一块备用电池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仓库和空地上所有的人,望向远处瀛海市的方向。晨光从城市高楼之间的缝隙里透过来,把那些冷灰色的塔楼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城市的那些高塔在晨雾里看起来不太真实,像画在一层薄纱后面。其中一栋最高的楼顶上有一面巨大的广告屏,远远地亮着,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看。身后那些人的声音——钉钉的金属碰撞声、低低的交谈声、偶尔一声短促的指令——从空旷的晨间空气里传过来,变得很远很轻。
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抱着合上的笔记本。她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然后开口了:你在想什么?
林劫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她。远处那面广告屏忽地闪了一下,画面切换了,亮得晃眼。
他说:让各组把备用电池再查一遍。转身走回了仓库里面。豆子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抱着笔记本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走向了空地上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