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共生猎手的领地后,通道开始急剧向下倾斜。
坡度陡得几乎站不住脚,地面湿滑黏腻,踩上去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油脂上。我们不得不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挪。墙壁上的真菌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物质,黏糊糊的,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越往下走,温度就越高。
空气变得又闷又热,像钻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掉,留下一层黏糊糊的盐渍。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一口空气都像是从滚烫的蒸汽里过滤出来的,灼得喉咙生疼。
“还有多远?”我喘着粗气问。
老胡走在最前面,他胸口的印记此刻亮得像一盏探照灯,暗金色的光芒穿透衣服,将他周围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突然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我站在通道口,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巨大地湖。但湖里装的不是水,而是——能量。
暗红色和幽蓝色的浆液在湖中不断翻涌、沸腾,像是某种活物的血液。浆液的表面不时鼓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然后“噗”地一声炸开,喷溅出刺眼的光芒和灼热的气浪。气泡炸开时发出的声音低沉而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痛苦地呻吟。
整个地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一个溃烂在地表的脓包,不断地向外流淌着腐败的能量。
“这就是……淤积核心?”秦娟喃喃道。
Shirley杨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在暗红和幽蓝的光芒交替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她缓缓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然后迅速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地面的温度至少有六十度。”她说,“这里的能量浓度已经超出了测量范围。我们绝对不能在这里久留。”
“那湖心那根东西是什么?”我指着地湖中央。
在湖心的位置,一根粗大的金属导管从湖底伸出,斜斜地指向穹顶。导管的表面布满了裂纹,从裂纹中不断喷涌出暗红色的能量流,像是一道道高压水枪,在空中肆意喷射。能量流击中穹顶的岩石,会发出“滋滋”的声响,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筑者的能量导管。”Shirley杨说,“应该是从核心区域输送能量到外围的主管道。但现在它断裂了,能量失去了控制,就在这里形成了这个……”
“脓包。”老胡接话道,“就像人体受伤后形成的脓肿一样。能量在这里淤积、变质、腐败,最终变成了一片死地。”
我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地湖的边缘散落着大量的残骸,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湖岸。有些残骸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有些则巨大无比,像是一栋倒塌的小楼。
我走近其中一具残骸,仔细打量。
那是一具严重扭曲的生物骨架,大概有两米长,外形隐约能看出人形,但细节已经完全变形。它的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金属质感,在暗红色的光芒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骨架的某些部位已经完全金属化了,像是被熔化的铁水浇铸过一样;而另一些部位则保留着有机物的特征,甚至能看到干瘪的肌肉纤维附着在上面。
最诡异的是,这具骨架的胸腔位置镶嵌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装置,装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隐隐有微光在闪烁。
“这是什么?”我伸手想去摸那个装置。
“别碰!”Shirley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这是‘融合实验体’。”
“融合实验体?”
“筑者曾经进行过一系列实验,试图将生物体和机械装置融合,创造出更强大的战士或者工人。”Shirley杨蹲下来,仔细观察着那具骨架上的金属装置,“但这些实验大多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很简单——生物体和机械体之间的能量兼容性问题。筑者的能量系统对人类来说太强大了,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那种能量负荷。”
“那这些实验体……”
“都是牺牲品。”Shirley杨站起身,目光扫过湖岸边密密麻麻的残骸,“这里有几百具残骸,说明筑者进行了大量的实验。但最终成功的,恐怕寥寥无几。”
我看着那些扭曲的残骸,心里一阵发寒。
这些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或许是被迫参与实验的奴隶,或许是自愿献身的战士,但最终都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筑者……”我低声骂道,“真他妈不是东西。”
“也许在他们看来,这是必要的牺牲。”Shirley杨说,“为了生存,为了延续文明,他们可以做出任何选择。哪怕那些选择在我们看来是残忍的、不道德的。”
“那也不能把人当耗材用。”我啐了一口。
Shirley杨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沿着湖岸边走,试图找到一条能够绕过地湖的路。但很快我们就发现,这个地湖几乎是完全封闭的——它的边缘紧贴着岩壁,只有我们进来的那条通道是唯一的出入口。
“没有路了。”秦娟的声音有些发慌,“我们得原路返回?”
“不能回去。”老胡摇头,“共生猎手的领地已经被我们惊动了,回去的路上肯定会遭到围攻。而且就算回去了,我们也找不到第二条路。”
“那怎么办?”我问。
老胡的目光投向地湖中央那根断裂的能量导管:“从湖心穿过去。”
“你疯了?”我瞪大了眼睛,“那湖里的能量浆液温度至少有几百度,掉进去连骨头都剩不下!”
“不用踩湖面。”老胡说,“你们看湖心的导管——它虽然断裂了,但主体结构还在。我们可以沿着导管走过去,从湖心穿越到对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根导管确实从湖心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岩壁,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桥梁。但问题在于,导管表面不断喷涌着能量流,那些能量流的威力我亲眼见识过——连岩石都能烧穿。
“那些能量流怎么办?”我问。
“避开。”老胡说,“能量流的喷发是有规律的。观察一段时间,找出规律,我们就可以在两次喷发的间隙快速通过。”
“太冒险了。”Shirley杨皱眉,“如果计算失误,我们会被能量流直接击中,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留在这里也是死。”老胡平静地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Shirley杨沉默了。
她知道老胡说的是事实。
“好吧。”她最终妥协了,“让我们先观察半小时,摸清楚能量流的喷发规律,再决定行动方案。”
我们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坐下来观察湖心的导管。
暗红色和幽蓝色的浆液在湖中不断翻涌,气泡炸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湖心的导管像一个垂死的巨人,不断地喷吐着最后的生命力。
我盯着那些能量流,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但看了很久,我发现这些能量流的喷发完全是随机的——有时候间隔很短,只有几秒钟;有时候间隔很长,能达到半分钟。而且喷发的方向和强度也不固定,有时是垂直向上喷射,有时是斜向散射,毫无规律可言。
“这他妈的怎么找规律?”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不需要找规律。”老胡突然开口。
“什么意思?”
“直接冲过去。”
“你疯了?!”
“我没疯。”老胡站起身,看向湖心的导管,“我的印记现在已经和这里的能量场完全同步了。我能感觉到能量流的动向——它们会在喷发前零点几秒产生预兆。只要我走在前面,就能提前预警。”
“零点几秒?”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能提前零点几秒预警有什么用?我们又不可能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反应!”
“不需要你们反应。”老胡说,“你们只需要跟紧我,我让你们停就停,让你们跑就跑。”
“这太冒险了……”
“相信我。”老胡打断了我,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不会拿大家的命开玩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我叹了口气:“行吧。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不信你也没别人可信了。”
Shirley杨和秦娟也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吗?”老胡问。
“好了。”我们说。
老胡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向湖心的导管。
我们紧跟在他身后。
踏上导管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脚下的金属导管滚烫得惊人,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温度。导管表面布满了裂纹,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可能断裂。
老胡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而迅速。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每一次能量流喷发前,他都会提前做出反应——“停!”“蹲下!”“向左闪!”
我们像提线木偶一样,完全听从他的指令。
每一次能量流擦身而过,灼热的气浪都会烤得我皮肤生疼。有好几次,能量流几乎是贴着脸颊飞过去的,我能清楚地闻到头发被烤焦的味道。
但老胡的预判出奇的准确。
每次能量流喷发,我们都已经提前避开了最危险的区域。虽然惊险万分,但始终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就这样,我们一步步向湖心靠近。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终于到达了导管的断裂处。
这里的景象比远处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导管的断裂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断的。从断裂口中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能量浆液,像是一条永不凝固的血河,流入下方的地湖中。
而在断裂口的边缘,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不,不完全算是尸体——它还活着。
那是一具半人半机械的躯体,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已经完全和导管的金属结构融合在一起。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状纹路。它的胸口镶嵌着一个巨大的金属装置,装置的核心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晶体,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它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但当我们靠近时,它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暗。
它看着我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回响:
“你们……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