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走在前面,身影在幽蓝晶光和淡蓝冷雾中显得飘忽不定,像一抹不祥的鬼影。他那把怪枪斜挎在肩头,右手看似随意地垂着,但左手一直按在腰侧一个鼓囊囊的武装带上——那里别着不止一个弹匣,还有几颗看起来就很危险的特殊弹药。那个年轻士兵紧张地跟在他斜后方,枪口虽然垂着,但手指始终没离开扳机,时不时回头瞥我们一眼,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一种……掩饰不住的恐惧,对我们,对维克多,还是对这鬼地方?
我(王胖子)背着老胡,感觉他滚烫的额头抵着我的后颈,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格桑拄着木棍走在我旁边,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无力地垂着,随着走动微微晃动。我们三个,像一串拴在一起的、伤痕累累的囚徒,被无形的锁链牵引着,走向维克多指定的方向。
这条所谓的“古生物样本临时转运管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管道内壁覆盖的霜花越来越厚,温度低得呵气瞬间凝成白霜。那些幽蓝的自发光晶体分布并不均匀,有些段落亮如星点,有些段落则陷入令人心悸的黑暗,只有脚下冰冷的金属网格板和前方维克多头盔上那盏摇摇晃晃的微弱头灯提供照明。空气中那股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时浓时淡,混着铁锈、臭氧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腐败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
管道并非笔直,时有转弯和缓坡。有时能听到极远处传来隐约的、有规律的“嗡嗡”振动,像是某种庞大机械仍在苟延残喘;有时则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汩汩”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不安的撞击。
维克多走得不快,似乎在观察什么,又或者在等待什么。他不时停下来,用手里一个小巧的、屏幕布满裂纹的探测仪对着管道壁或前方扫描,发出“嘀嘀”的轻响。每当这时,我和格桑也会立刻停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还有多远?”我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老胡的身体越来越烫,我担心那点抗生素根本压不住他体内的感染和创伤引发的全身性衰竭。
“就在前面。”维克多头也不回,声音在管道里带着冰冷的回音,“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存放点’。杨小姐她们,还有我剩下的队员,都在那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希望她们还‘完好’。”
这话听着让人极不舒服。我看了格桑一眼,他微微摇头,示意我稍安勿躁。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小段相对宽阔的区域。管道在这里扩展开,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五六米的圆形腔室。腔室一侧的金属墙壁上,有一排锈蚀严重的、带观察窗的金属密封门,像是一排冷柜或者样本储存柜。大部分门都紧闭着,其中一扇门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透出一股更浓的福尔马林和腐败气味。
腔室中央,堆着一些破损的金属箱子和仪器外壳,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简陋的掩体。掩体后面,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
看到我们进来,掩体后的人立刻有了反应。两支黑洞洞的枪口(一支突击步枪,一支手枪)从掩体边缘探了出来,对准了我们。持枪的是两个同样衣衫破烂、神色惊惶疲惫的苏联士兵,一个脸上有伤,另一个胳膊用撕破的衣袖吊着。
“教授!”其中一个士兵看到维克多,明显松了口气,但枪口没放下,依然警惕地盯着我们。
“自己人。”维克多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掩体后。我和格桑也跟了过去。
掩体后面空间不大,地上铺着几块肮脏的毯子。Shirley杨和秦娟果然在这里!她们背靠着一个金属箱坐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Shirley杨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我背上的老胡时,瞳孔猛地收缩,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秦娟则显得更惊慌,脸上有泪痕,看到我们,眼泪又涌了出来。
除了她们,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戴着破眼镜、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维克多说的军医。另外,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士兵,身上盖着件破大衣,看不出死活。
总共就剩下这么点人了?维克多之前队伍看起来不小,现在就剩这四个(算上他自己和那个年轻士兵)还能动的,外加一个昏迷的?
“给她们松绑。”维克多对那个吊着胳膊的士兵示意,然后看向我,“人你们见到了,还活着。现在,该履行承诺了。把鹧鸪哨笔记里关于‘地脉之钥’和‘核心符印’的部分告诉我。还有,王同志,你需要休息一下,然后准备感应‘屏障’的薄弱点。”
士兵割断了Shirley杨和秦娟手腕上的绳子,撕掉了她们嘴上的胶带。Shirley杨立刻扑到老胡身边,用手试探他的额头和脉搏,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烧得很厉害,伤口感染严重,必须立刻清创,用更强的抗生素和退烧药!”
“药品我们有,但不多。”维克多示意那个军医,“伊万,给他看看。用我们带来的特效药。”
那个叫伊万的军医哆嗦着打开一个更小、更精致的金属医药箱,里面果然有几支看起来更高级的针剂和药瓶。他检查了一下老胡的状况,又看了看格桑的伤手,用俄语快速对维克多说了几句,语气沉重。
维克多皱紧眉头,用中文对我们说:“你们的同伴情况很糟,感染了这里的某种特异性厌氧菌,可能还混合了能量污染。常规抗生素效果有限。我们带的‘特殊抗感染血清’只有三支,本来是为我们自己准备的。”他目光扫过我们,“一支,可以暂时压制他的感染,争取几个小时。但要想根治,必须到‘主控室’,那里可能有更完善的医疗设备或者……净化装置。”
“给他用!”Shirley杨立刻道,语气不容置疑。
维克多盯着她,又看看我,缓缓道:“用可以。但我要笔记里关于‘符印共鸣’的部分,现在就要。而且,王同志必须立刻开始感应屏障薄弱点。我们时间不多了,‘回扫’随时会来,而且……我有种感觉,有别的‘东西’被我们刚才的动静引过来了。”
他在施加压力,用老胡的命。
我看向Shirley杨。她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她知道笔记内容,由她来说,可以控制透露多少。
“笔记里提到,‘地脉之钥’需与‘镇脉石眼’共鸣,方可开启枢机。”Shirley杨语速很快,声音因为刚才的捆绑和脱水而沙哑,“‘镇脉石眼’通常位于地脉节点最核心处,其上有天然形成的‘周天符印’,与‘钥匙’上的纹路对应。共鸣时,需以特定频率的能量激发,通常与持有者的‘气血’或‘灵念’有关。鹧鸪哨前辈推测,完整的‘雮尘珠’本身,可能就是最高级别的‘钥匙’和‘符印’集合体。”
她说的这些,半真半假,夹杂着风水术语和鹧鸪哨的推测,听起来很玄,但又似乎有点道理。维克多听得眉头紧锁,显然在努力理解和消化。他身边的伊万军医已经给老胡注射了那支所谓的“特殊抗感染血清”,又给格桑的伤口做了更专业的清创和包扎(用了另一种药膏),动作虽然因为害怕而颤抖,但还算专业。
“符印……频率……灵念……”维克多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投向我的左臂和昏迷的老胡,“所以,需要你们这样的‘钥匙’持有者,用自身能量去‘激发’、‘共鸣’……”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更多的是贪婪和算计。“好了,信息收到。伊万,药也用了。现在,王同志,该你了。感应屏障。我们需要知道,那条隐蔽路径的终点,到底是一扇什么样的‘门’,以及,最有可能突破的点在哪里。”
我感觉到Shirley杨和格桑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老胡用了药,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但依旧昏迷。我们现在在维克多的地盘,周围是他的残兵,武器指着我们。硬拼毫无胜算。
“我需要安静,集中精神。”我沉声道,走到腔室边缘,背对着维克多他们,面向那排紧闭的金属密封门。实际上,我的目光在飞快地扫视这个腔室。这里既然是“临时存放点”,或许有别的出口?通风口?或者……像驿站那样不起眼的裂缝?
格桑不知何时,也挪到了腔室的另一侧,靠着冰冷的金属壁,看似闭目休息,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手指正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敲击着身后的金属板,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那是我们之前约定的简单暗号,意思是:“留意,寻找机会”。
我定了定神,闭上眼睛,再次将意念集中向左臂印记。这一次,我不是要去感应遥远的“屏障”,而是尝试感应这个腔室本身,感应周围岩壁和金属结构下的能量流动,看看有没有异常,有没有……空隙。
左臂印记传来熟悉的灼痛,但比刚才在管道里直接感应缺失路径时要轻一些。我将感知像水银一样,缓缓“铺”开,渗入脚下的金属网格,渗入四周冰冷覆盖霜花的管壁……
混乱、冰冷、凝滞……这是主基调。但很快,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管道主体能量流动的“涟漪”。这“涟漪”来自腔室后方,那排金属密封门旁边,一块看似与周围完全融为一体、布满了厚厚霜花和锈迹的金属壁板后面。
那里的能量流动,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完全“死寂”或“随管道主体流动”,而是有一种极其隐晦的、向内部渗透、消散的感觉。就像一堵墙后面,有一个很小的、漏风的缝隙。
我心头一动,但不动声色,继续扩大感知范围。同时,我分出一丝注意力,回忆驿站主屋里那幅巨大地图。这个“临时存放点”在“工坊”外围,理论上应该靠近“废弃物资转运区”和可能的“古检修甬道”入口。如果这里能有“缝隙”通往岩层深处,会不会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更古老的、甚至可能是建造初期留下的勘探巷道或者施工时的临时通道?后来被封闭遗忘?
我假装在努力感应遥远的“屏障”,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表演出痛苦和专注的样子。实际上,我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解析那块异常金属板后的能量“涟漪”上。
“怎么样了?”维克多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别吵!”我故意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然后“艰难”地开口,描述着“屏障”的感觉(半真半假,掺杂刚才的感应):“很厚……能量混乱……有个点,感觉稍微……薄弱一点,像是接缝……在靠近底部的位置……但需要到近处才能确定……”
维克多听着,用笔在拓印地图上快速标记,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他似乎对我的描述没有起疑。
就在这时,一直靠墙“休息”的格桑,忽然毫无征兆地,朝着腔室后方那排金属密封门的方向,踉跄着走了两步,然后“不小心”被地上一个凸起的螺栓绊了一下,整个人朝着那块我感觉异常的金属壁板摔了过去!
“小心!”离他最近的那个吊着胳膊的士兵下意识想去扶,但慢了一步。
格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块金属壁板上!
“砰!”一声闷响。声音不对!不像撞在实心金属板上的声音,倒像是撞在了一层锈蚀薄弱、后面有空腔的板子上!
紧接着,更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格桑撞上去的同时,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似乎“无意”地在那块壁板边缘狠狠推按了一下某个被锈垢覆盖的凸起!
“咔……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锈死千百年的机关被强行撬动的金属摩擦声,猛地从那块壁板后面传了出来!
“什么声音?!”维克多和两个士兵瞬间举枪,指向格桑和那块壁板!
格桑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背靠着那块壁板,脸上露出痛苦和“惊慌”的表情,用生硬的汉语对维克多道:“对……对不起……没站稳……这块板子……好像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块金属壁板上。只见在格桑刚才撞到和推按的位置,壁板边缘的锈垢簌簌落下,露出了一道细细的、黑暗的缝隙!一股比管道里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泥土和岩石气息的风,正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缝隙后面,不是实心的金属或岩壁,而是空的!有一条未知的、被封闭的通道!
维克多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枪口在格桑和缝隙之间移动,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先是惊愕,随即是狂喜,最后变成了深深的警惕和怀疑。“这里……有暗道?地图上没有!你——”他猛地看向格桑,“你是故意的?”
格桑一脸“茫然”和“后怕”,摇摇头,指着自己受伤的右手和刚才绊倒他的螺栓,意思像是纯属意外。
但维克多显然不信。他快步走到缝隙前,用手电往里照。缝隙很窄,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出后面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天然形成的、布满了钟乳石和石笋的幽深溶洞!溶洞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处,但肯定不在“工坊”的主体管道系统内!
一条未知的、可能绕过维克多包围和“工坊”主要危险区的备选路线!
空气瞬间凝固了。维克多的人紧张地握紧了枪。Shirley杨和秦娟也站了起来,靠到我身边。格桑慢慢挪回我们这边,左手垂在身侧,但手指微微曲起。
维克多死死盯着那条缝隙,又看看我们,眼神里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这条意外发现的通道,打乱了他的计划。是福是祸?是能利用的捷径,还是另一个绝地?更重要的是,这通道是我们(或者说格桑)“发现”的,主动权似乎微妙地偏转了一丝。
“有意思……”维克多缓缓开口,声音干涩,“真是……意外的收获。看来,我们的选择又多了一个。”
他转过身,面对我们,枪口虽然放低,但眼神锐利如刀:“这条通道,你们谁想先去探探路?”
这是试探,也是逼迫。让我们的人去冒险,验证通道的安全性。
我和格桑、Shirley杨交换了一个眼神。
突围的路线,意外地出现了。
但这条隐藏在厚重锈蚀金属板后的、阴风阵阵的古老溶洞,究竟是通往生机的捷径,还是直抵地狱的另一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