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万国宫东翼第三会议室。
周岚坐在华夏代表团席位正中，面前的文件夹摊开，露出最后版本的“分段核算、责任共担”方案文本。她的左手边是德国代表汉斯·穆勒，右手边是泰国代表——作为东盟轮值主席国代表。三人正低声做最后的沟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牌在扇形会议桌上一字排开，后方观察员席上还有十几个国际组织、行业协会的代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纸张和多种语言混杂的低语声。空调出风口发出稳定的嗡鸣，试图驱散近百人聚集产生的热量。
主席台上，瑞士联邦环境署副署长施耐德敲了敲木槌：“各位代表，现在进行‘全球电池可持续发展倡议’工作组第三次会议第六项议程：就电池产品碳足迹核算细则进行最终表决。”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主席台后方的大屏幕——上面显示着两份待表决的方案：
A方案：法国、瑞典、芬兰、丹麦、荷兰联合提出的“全生命周期追溯”方案，以绿色字体标注。
b方案：华夏、德国、泰国、波兰联合提出的“分段核算、责任共担”过渡期方案，以蓝色字体标注。
施耐德推了推老花镜：“根据议事规则，先表决A方案。赞成的代表请举牌。”
法国代表伊莎贝尔·杜邦第一个举起代表牌。她今天穿了身深绿色套装，脸色比前几日略显苍白，但坐姿依旧笔直。随后，瑞典、芬兰、丹麦、荷兰的代表牌陆续举起。
周岚快速计数：五票。
接着，奥地利、比利时、挪威……又陆续举起三票。
“八票赞成。”施耐德宣布，“反对的代表请举牌。”
华夏、德国、泰国、波兰、捷克、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十二块代表牌举起。
“十二票反对。”施耐德继续，“弃权的代表请举牌。”
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希腊、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亚……六块牌子举起。
“六票弃权。”施耐德敲了下木槌，“A方案未获得通过。”
会场响起一阵低语。杜邦的脸色更难看了些，但她没有失态，只是低头在文件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现在表决b方案。”施耐德提高声音，“赞成的代表请举牌。”
周岚第一个举起代表牌。她能感觉到，此刻身后代表团所有成员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上。接着，汉斯·穆勒举牌，泰国代表举牌，波兰代表举牌……
赞成票像多米诺骨牌般接连亮起。十二票、十三票、十四票……当数字跳到十八时，周岚的呼吸微微屏住——还需要两票才能过半。
第十九票：意大利。出乎意料，这个原本被认为会追随法国的欧盟国家，此刻举起了赞成牌。
第二十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法国席位。杜邦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代表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五秒、十秒、十五秒……
最终，她缓缓举起牌子，但牌子不是正面也不是反面，而是侧立——这是弃权的标志。
“法国代表团弃权。”施耐德宣布。
会场里响起清晰的吸气声。法国弃权，意味着北欧国家独木难支。果然，瑞典代表在短暂犹豫后，也举起了弃权牌。芬兰、丹麦、荷兰紧随其后。
“赞成票二十票，反对票三票，弃权票四票。”施耐德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b方案获得通过。”
掌声响起。先是稀稀落落，随即连成一片。发展中国家代表席位上，许多人站起身鼓掌。周岚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与汉斯·穆勒握手，与泰国代表握手，然后坐回座位，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但这还不是全部。
施耐德等掌声稍歇，再次敲槌：“接下来，根据b方案实施细则，工作组将成立‘电池回收技术专门小组’，负责制定回收率目标、再生材料使用标准、以及回收过程碳排放核算方法。现就专门小组成立及牵头国进行表决。”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标准通过了，但谁来制定细则，才是真正的权力所在。
周岚深吸一口气。她提前三天就开始游说，通过双边会谈、非正式磋商、技术交流会，向各国展示华夏在电池回收领域的技术积累——宁德时代在湖南的闭环回收工厂，比亚迪在深圳的梯次利用示范项目，“华夏芯”在长三角建立的回收网络……
“提名牵头国：华夏。”施耐德说，“有异议的代表请发言。”
短暂沉默。德国代表汉斯·穆勒第一个举手：“德国支持华夏牵头。华夏企业在电池回收技术和产业化方面，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和完整的数据支撑。”
泰国代表紧接着：“东盟支持。华夏与东盟在‘一带一路’框架下已有多个电池回收合作项目，由华夏牵头有利于区域协调。”
波兰代表：“中东欧支持。”
反对的声音来自美国观察员席位——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手：“美方认为，电池回收技术涉及全球供应链，应由多国共同牵头，确保标准的广泛代表性。”
这是预料之中的。周岚不慌不忙地举手回应：“华夏提议的专门小组成员结构，本身就体现了广泛代表性。根据草案，小组将由十五名成员组成，其中七名来自电池生产国，五名来自资源国，三名来自消费国。华夏作为牵头国，只负责组织和协调，所有决策均由成员共同做出。”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美国观察员还想说什么，但英国代表举手了：“英方支持华夏牵头。我们在电池回收领域与华夏企业有合作，他们的技术和管理是先进的。”
这记助攻很关键。英国的表态，分化了英语国家阵营。
最终表决毫无悬念：二十一国赞成，两国反对，四国弃权。专门小组正式成立，华夏牵头。
施耐德最后宣布：“根据工作组决议，任命华夏代表团团长周岚女士，担任电池回收技术专门小组组长。”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许多代表走过来与周岚握手祝贺。印度代表说：“周司长，我们期待与华夏在回收技术转让方面合作。”巴西代表说：“我们的锂矿开采废料处理，需要华夏的技术支持。”
周岚一一回应，笑容得体，但眼睛始终留意着观察员席的某个角落。
戴维·米勒坐在那里，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蓝色条纹领带，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抬头，仿佛这场决定未来电池产业规则的表决，与他无关。
但周岚知道，他听得比谁都认真。
会议结束，代表们陆续离场。
周岚在整理文件时，米勒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是一位来祝贺的普通观察员。
“恭喜，周司长。”米勒伸出手，英语纯正，听不出任何口音，“华夏的方案很务实，赢得了广泛支持。”
“谢谢，米勒先生。”周岚与他握手，力道适中，“这是各方共同努力的结果。特别是过渡期的设置，让发展中国家有了适应时间。”
米勒微笑：“是啊，过渡期……三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他顿了顿，“不过周司长有没有想过，三年后，当‘全生命周期追溯’成为必然要求时，华夏的企业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话里有话。周岚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现在赢了，但游戏还没结束。
“我们一直在准备。”她平静回应，“事实上，宁德时代、‘华夏芯’这些头部企业，已经在试行自己的全周期碳足迹追溯系统。标准不是束缚，是引领。”
“那就好。”米勒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我们‘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正在做一个关于全球能源转型路径的研究。如果周司长有兴趣，欢迎交流。”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头衔和一个邮箱。周岚接过，看了一眼：“米勒先生对能源转型也有研究？”
“能源是文明的基石，谁掌握能源，谁就掌握未来。”米勒推了推眼镜，“就像这次电池标准之争，表面是环保议题，实质是产业话语权之争。周司长，这只是第一局。”
他终于说出了关键句。
周岚将名片收进文件夹，抬眼看他：“我们期待在更多领域，进行建设性竞争。毕竟，全球能源转型需要的是合作，不是零和博弈。”
“当然。”米勒笑了，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合作与竞争，从来都是一体两面。那么，期待下次见面。”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只是一次普通的寒暄。
周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拿出手机，给林峰发了条加密信息：“标准通过，小组牵头权拿下。米勒在场，暗示‘这只是第一局’。”
几秒后，回复来了：“收到。辛苦了。国内已开始部署。”
同日晚上八时，北京，国家发改委第三会议室。
林峰坐在主位，面前是工信部、市场监管总局、生态环境部、商务部、国家税务总局、海关总署的负责人。墙上大屏幕显示着刚刚通过的日内瓦标准文本，以及华夏企业的适应性评估报告。
“标准通过了，但工作才刚开始。”林峰开门见山，“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三件事。”
他调出第一张图表：“第一，依据国际标准，升级国内电池产业碳管理体系。工信部牵头，制定《电池产品碳足迹核算与标识管理办法》，要求所有在国内销售的电池产品，必须标注碳足迹数据。从明年一月一日起实施。”
工信部部长点点头：“已经在做了。我们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头部企业试点；第二步，全行业推广；第三步，与国际认证体系互认。”
“第二，”林峰切换画面，“市场监管总局、生态环境部联合，建立‘电池回收与再生材料认证体系’。凡是使用认证再生材料的电池产品，在碳足迹核算中给予折扣优惠。用市场手段，推动回收产业发展。”
市场监管总局副局长提出疑问：“林主任，如果给折扣，会不会造成企业虚报再生材料使用量？”
“所以需要严格的追溯和核查。”林峰说，“魏清晏同志会参与这个体系的审计设计。她的专业能力，大家应该有所耳闻。”
提到淮北案，几位部长都露出会意的表情。魏清晏在审计谢广坤案时展现的严谨和铁面，已经在系统内传开。
“第三，”林峰调出最后一张图表，“商务部、海关总署、税务总局联合，研究对高碳足迹电池产品的进口限制政策。原则是：既要符合wto规则，又要保护国内产业升级成果。”
税务总局局长问：“时间表呢？”
“六月底前完成政策草案，三季度征求意见，四季度择机发布。”林峰环视众人，“这项工作敏感，要注意节奏和方式。我们的目的不是贸易保护，而是推动全球电池产业向绿色低碳转型。”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散会后，林峰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大屏幕上的标准文本。
手机震动，是周岚从日内瓦发来的完整会议记录和录音文件。他点开，快进到米勒与周岚对话的部分。
“……这只是第一局。”
“我们期待在更多领域，进行建设性竞争。”
林峰反复听了三遍。米勒的语气平静，但那种胜券在握的从容，让人不安。这个人太沉得住气了，失败似乎完全不影响他的节奏。
他拨通了李锐的电话。
“李锐，米勒最近有什么动向？”
“从日内瓦直接飞去了柏林。”李锐回答，“我们监控到，他在柏林与德国经济部、西门子、巴斯夫的高层都有会面。议题不明，但应该和氢能有关。”
果然。林峰想起温知秋的汇报：境外资本正在接触国内氢能团队。米勒在电池标准上失手，立刻转向氢能赛道。
“继续监控。另外，”林峰顿了顿，“谢耘那边的安保，升级到最高级别。米勒越平静，说明他越可能在别处下重手。”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走到窗前。京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海，长安街的车流汇成光的河流。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处在前所未有的上升期，但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围堵。
电池标准这一局赢了，但就像米勒说的，这只是第一局。
接下来，氢能、聚变、稀土、半导体……每一个领域，都会是战场。
而他要做的，就是为每一个战场，准备好军队、弹药和战略。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温知秋：“林主任，清华晏惟清教授团队正式签约，联合实验室下周挂牌。另外，中科院褚砚舟教授那边也基本谈妥了。”
好消息。林峰回复：“加快速度。对手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快。”
他放下手机，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着白衬衫、面容沉稳的男人，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路还很长。
但方向，已经清晰。
这一夜，日内瓦的胜利消息传回国内，新能源板块股票应声上涨。“华夏芯”股价涨了8%，宁德时代涨了5%。财经媒体连夜出稿，标题一个比一个振奋：“华夏电池赢得国际规则制定权！”“绿色标准，华夏方案！”
而在合肥科学岛，谢耘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他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某些人的目标，只知道EASt装置的下一次实验，必须成功。
在淮北，被安置到新岗位的工人们，有的在夜班，有的在培训，有的已经睡下。他们不知道什么国际标准，只知道新工作更踏实，工资更高。
在巴黎，拉法兰看着新闻，给魏启正发了条信息：“第一步成功了。接下来，该谈核能合作了。”
在柏林，米勒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夜幕下的勃兰登堡门，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名为“氢能技术路线图（2027-2032）”的文件。
世界在转动。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推动着历史的齿轮。
而齿轮咬合的声音，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能听见。
林峰关掉会议室的灯，走出大楼。夜风吹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暖意。
他抬头看了看星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战斗，也在等待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