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瑞伯斯。
沙漠腹地。
废弃的信号站像被时间遗忘，半埋在沙丘里。
你弓着身钻过低矮的入口，热风立刻被阻隔在外。
内部比想象中更逼仄。
控制台蒙着厚厚的沙尘，几个老式屏幕漆黑一片。
只有角落一台备用终端还亮着微弱的电源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你走过去，指腹抹开屏幕上的灰。
启动界面跳出来，用的是至少十年前的通用操作系统。
进度条在‘连接星域网络’这一项上卡了足足三分钟。
“……真行。”你低声说。
沙漠极端干燥的气候意外地保存了这些硬件，但软件和协议早已迭代了不知多少代。
你蹲下来，从背包里抽出便携接口插入，快速输入几串指令，加密频道接通了。
虽然信号不稳定，但好在还能用。
【当前坐标已锁定。】
【阿奇尔：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小时。遇到麻烦了？】
【你：没有。老古董启动花了点时间。】
【阿奇尔：意料之中。厄瑞伯斯大部分地面基建都是战前遗留的，更新优先级一直排不上。】
【阿奇尔：另外，赞德的信号最后消失在你东北方向七十公里处。要同步坐标吗？】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没动。
【你：不用。我有自己的任务。】
【阿奇尔：……你确定？根据情报，他追查的那股异常元力波动，和你收到的死亡神使残留坐标，重叠率超过80%。】
【你：所以呢？】
【阿奇尔：所以你们大概率会在同一个地方撞上。】
【你：撞上就撞上。他是他，我是我。】
终端那头沉默了片刻。
屏幕微光映在你脸上，在面罩边缘投下小片阴影。
【阿奇尔：行。执行b方案？】
【你：嗯。用‘轨道维护’的名义，对厄瑞伯斯实施软性封锁。告诉交通署，所有进出港飞船调度暂停七天，地面网络会间歇性降级，理由是——】
【你：我们检测到地磁异常，可能影响星际导航和通讯安全，需要全面诊断。】
【阿奇尔：商会和旅游公司那边已经在问询了。】
【你：七天内，我会处理干净。】
【阿奇尔：军队在外围待命。需要支援的话，发信号。】
【你：知道。】
你断开加密连接，但没有拔出接口。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切换回公共网络接入界面。
站起身时听见外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你迅速侧身隐入控制台后的阴影里，手下意识按上腰后的武器。
入口的光帘被掀开一道缝。
奥罗拉探进半个身子，浅金色的头发在背光下毛茸茸的。
“喂。”她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没弄完吗？外面下雨了。”
你松开手，从阴影里走出来。“沙漠的雨下不久。”
“但很大。”她侧过头，“这破地方信号太弱了……根本报不上名。”
“那你联系上要找的人了吗？”
你顿了顿，转头看她。
“联系上了。”你说，“现在，我们要在这里等一场雨。”
“等雨？”
“嗯。”你望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沙漠里有些东西，只有下雨的时候才会显形。”
比如被沙掩埋的遗迹入口。
比如——那些藏在阴影里，等着浑水摸鱼的人。
雨声轰鸣中，你听见终端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低头看去，屏幕自动亮起，跳出一行加密坐标更新——东北方向，六十八公里。
“用我的吧。”你将自己的终端递向奥罗拉，“这里信号太慢，等加载完报名页面，雨都停了。”
奥罗拉愣了愣，接过终端。
“你……”她看着你，“谢谢...”
“趁现在还有信号，抓紧时间。系统每天高峰时段会排队。”你退到一旁。
奥罗拉快速填写着报名信息，屏幕的光映亮她半边脸颊。
雨幕模糊了远方的沙丘，世界被笼罩在一片泛灰的水雾里。
角落里，奥罗拉手中的终端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阿奇尔发来的坐标。
而此刻，你的对面，一个女孩正在填写她通往另一个未来的申请表。
你们各自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等雨停，我送你去最近的城镇。”
奥罗拉将终端递还给你。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你脸上，“……为什么帮我？”
“顺路而已。”你接过终端，“我也要去那边。而且——”
你顿了顿，“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以前的我。”
话音落下，你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
这一次她没有躲。
你揉了揉，动作很轻，那些柔软的发丝在指间变得毛躁又蓬松。
“怎么？”你收回手，语气里带点笑意，“不高兴？”
奥罗拉沉默了几秒，抬手理了理被你揉乱的头发。她的动作有点笨拙，耳尖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红。
“被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怪人说‘很像’……”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有什么好高兴的。”
但你看见她嘴角很轻地抿了一下，压着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一个人穿越沙漠……”
“真的吗？”她似乎相信了。
“当然，然后我遇见了……”你停顿了一下。就在这时，雨声戛然而止，仿佛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奥罗拉转过头，望向门外。“雨停了。”
天光从渐渐散开的云层缝隙里漏下。
空气里带着尘土被浸透后又蒸腾起的气息。
远处，沙丘的轮廓在澄澈的光线下重新变得清晰，边缘镶着深色的水痕。
“走吧。”你说，“趁下一场雨来之前。”
“你还没讲你遇到什么了！”
“我遇到，一个超级无敌自恋狂……”你边走边说道。
“诶？我还以为会是打怪升级的剧本呢……”
“嗯……这就要问问创世神了……为什么是这个剧本……”
……
此刻。
联邦总部，资格审查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百叶窗。空气里掺杂着隔壁办公室隐约传来的通话声。
审核员凯文端起第三杯咖啡，眼皮沉重地扫向光屏上自动推送的下一份申请表。
政府要东征。
军队在招兵买马……
现在最忙的是他们这些审核员。
流程进行到第三百零七份，大脑已经进入半机械审核状态——
姓名、年龄、出生星系、基础体能数据……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表格最下方那行灰色的系统脚注上。
【数据来源终端标识码：001】
【Ip归属：联邦最高执行官·私人终端】
凯文的动作僵住了。
咖啡杯悬在半空，褐色的液体表面晃了晃。
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光屏上，将那条脚注反复核对了三遍。
终端标识码和Ip归属都指向唯一结论，但申请表内容却完全不合逻辑。
是测试？
陷阱？
还是某种他无权过问的机密安排？
驳回最简单，也最安全。但如果这是执行官的意志……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通过。
不过是以待补充材料为由。
凯文的目光又落回光屏上那张简单的申请表。
照片里的女孩一头浅金色头发，蓝色的眼睛直视镜头。
“执行官大人有孩子吗？”他问道。
办公室内因为他的问题所有人都停顿了片刻。
他们那位雷厉风行的执行官大人，桃色新闻虽然多。
但是实际上，一直都是一个人。
更别说孩子了。
“你看暗影使者的书看傻了吗凯文？”同事笑道。
……
城镇区。
经过三年重建，这里已看不出昔日的痕迹。
街道拓宽了，两侧是规整的沙岩建筑，窗台摆着耐旱的盆栽。
本地商贩的吆喝混着，空气里飘着烤面饼的焦香和香料的气味。
赞德拉了拉斗篷的兜帽边缘，他混在往来的人流里，步伐松散，像个普通的的旅人。
帽檐下的目光却扫得细——
街角那个卖旧货的摊子，摊主收钱时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抽搐，那是长期握武器留下的神经反射。
对面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两个人，整整四十分钟没换过姿势，视线每隔十五秒会同步扫过下方的主干道。
小把戏。
他扯了扯嘴角，拐进一条侧巷。
巷子窄而阴凉，喧闹被隔在外头。他背靠墙面，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扫描仪。
屏幕亮起淡蓝的光。
他来这里，第一，清理。
死亡神使的残部像钻进旧伤口的沙子，不彻底剔干净，迟早要化脓。
他这几天顺着线索摸过来，清除了了两条线，还剩最后这一条。
他不喜欢留尾巴，更不喜欢这些影子继续在你已经够长的待办事项清单上在添一行。
你该处理的是那些光鲜亮丽的，能写进史书的大事。
而不是这些阴沟里爬出来的，早就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残渣。
所以他会处理干净。
在你皱眉之前。
巷口有人经过，脚步声拖沓。
赞德拇指一按，屏幕暗下去。等人走远，蓝光重新亮起。
然后才是第二件事。
那个他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孩子气的理由。
他关掉扫描仪，把它塞回内袋。手指碰到另一样东西。
是那封信被揉成团的底稿，他出发前鬼使神差塞进去的。
纸面已经被体温焐得微暖。
辞职是认真的。
三年，同一扇窗户，同一条走廊，同一套流程。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墙壁的一部分，变成你办公室那棵装饰植物——
安静，妥帖，毫无威胁。
也毫无存在感。
所以他走了。
用最混蛋也最有效的方式，在你那永远平稳的水面上砸了块石头。
他笃定你回来，虽然晚了一段时间。好在结果是，你真的来了。
尽管是以‘执行公务’的名义。
赞德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够了。他想。
这就够了。
你不必为他放下任何事，不必给他任何承诺。
你只需要在浩瀚星图里，为他分出一瞥，在永无止境的行程中，为他拐一个小小的弯。
证明他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坐标。
证明他那点小心翼翼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不是自作多情。
巷子尽头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很快又被大人喝止。
赞德直起身，拍了拍斗篷上沾的墙灰。轻盈感驱散了连日追踪的疲惫。
他重新走进阳光里，汇入人流。
脚步还是不紧不慢，但肩膀打开了，背挺直了些。
计划得稍微调整一下。
他想。
但得留点尾巴给你，让你有的玩。
且最好是你刚好需要他协助的程度。
然后呢？
然后见机行事。
他一向擅长这个。
兜帽下，那双总眼睛掠过一丝亮光。像沙漠里终于等到雨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