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转过身,不再看那道正彻底消失的裂缝。伊莱恩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视线却钉在你脚下的影子上。
“……倒是谨慎。”他沉默几秒,忽然朝你走来。
在他动作的瞬间,你已向后撤开一步,距离拉开,眼神是清晰的警告。
“你确定?”他歪头。
“……确定。”你的声音没有余地。
“哼。”伊莱恩没再坚持。他抬手召出黑洞,率先走进去,没回头。
你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脚下微微晃动的影子。
“……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影子如被惊扰的水面般涌动。
浓稠的黑暗从地面剥离、升起,凝聚成形——是帕洛斯的模样,却带着影子独有的虚实不定的黏腻感。
影子帕洛斯盯着裂缝消失的那片虚空。
从那里出去……就能摆脱这一切。摆脱“影子”的身份,摆脱这具复刻来的躯壳。
他突然嗤笑出声,声音发干。
你明明知道有这么一条“活路”,却亲手把它合上了。说得那么动听,为了这个世界。结果呢?还不是要牺牲他们来换。
你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使,有什么不同?
凭什么牺牲的是他们?凭什么连看一眼“可能”的机会,都要被掐灭?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拱上心头。
“骗子。”他轻声说,不知在说谁。
“你说得对。”你背对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是骗子。”
你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现在你知道了。想走的话,随时可以。我不拦你。”
“……你不拦我?”影子帕洛斯转身看向你的背影。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僵。
“你想走,我不会拦。”你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噼啪声。
他视线扫过你垂在身侧隐隐泛起雷光的手掌,笑容一点点褪去。
“……你真是疯了。”
你没说话。
影子帕洛斯盯着你看了几秒,忽然又上前一步。笑容重新浮起,比刚才更刻意。
“不如……我们一起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带着陌生的引诱,“去那个新世界……谁都不会知道。我们一起,好不好?”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下意识抬手,按在心口——那里本该空洞,此刻却沉甸甸地发涩。是帕洛斯残留的,还是他自己长出的“想法”?
“一起走?”你嗤笑一声,终于回头。
白光从侧面打来,晃得他看不清你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冰冷得像锁定猎物的兽,直直刺过来。
“……我不会离开。”
“……你就不怕,”他喉咙发紧,“我把这些告诉外面的人?”
你彻底转过身,正面迎向他。
白光晃眼,但他看清了——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脊背发寒。
“哦?告诉其他人?”你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威胁我?”
“你觉得……”你向前一步,空气中弥漫开肉眼可见的电蛇,滋滋作响,几缕电光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倏地缠上他的手腕与脚踝。“你办得到吗?”
影子帕洛斯浑身一僵,后退一步,喉结滚动,掌心渗出汗。呼吸都带着麻痹的刺痒,细微的电流不知不觉中钻入他的身体。
“……真没想到,”你又逼近一步,“他的影子,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
“我……我不是影子。”他咬着牙反驳,声音虚弱。
“是吗?”
你毫无预兆地出手,快得只剩残影,一把掐住他脖颈。冰冷的指尖扣在命脉上,“是人,还是影子……”你凑近,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别……别杀我……”求饶脱口而出,带着本能的战栗。
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手。
就在他以为威胁解除的瞬间,你冰凉的手指却顺势滑到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甚至带上点轻飘的调侃:“模样倒是学得一模一样……可惜这脑子,连一半都没继承到呢。”
他僵在原地,听见你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又冰冷:
“既然给你选,你不走……那我再给你一个选择。”
你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要么死。”
“要么,为我所用。”
空气死寂。
你周身的电光明明灭灭,映得脸上阴影晃动。几秒后,你忽然又往前凑近了些——
“拜托了,好不好?”声音软了下来,沙沙的,像是梦中母亲的声音。
你看着他那双惊愕睁大的的眼睛,很轻地又说了一遍: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影子帕洛斯彻底愣住。
大脑像生了锈,想要艰难地转动,却被电流彻底麻痹。
他看看你近在咫尺的脸,看看周围未散的电光,忘记了起正在消失的裂缝,却想起了‘自由’,想起‘阳光’,想起不再依附任何人的‘可能’……
他想了三秒。
第一秒,他想:骗人的。
眼前这个人刚刚亲手关了门,你的承诺比尘埃还轻。
第二秒,他想:可是你说带他离开。
这四个字,像糖,精准地塞进他的灵魂。离开去哪里?离开做什么?重要吗?无论是对影子还是本人,重要的只有自己。
离开,离开一切……
离开母亲温柔的怀抱,离开暴乱的厄流区,离开肮脏的垃圾堆……
第三秒,帕洛斯那份深入骨髓的谨慎开始尖叫——这是陷阱!绝对是陷阱!不能相信……
然后,大脑突然停滞,一切都空白了,只剩下电流麻痹后的痒意。
意识混乱中他看到你曾经带来的那颗糖果……那漂亮的颜色落在你的眼中,是他眼睛的颜色。
他抬起头,看到你眼中那片冰冷。也看到了黑暗尽头。原来你们都站在悬崖边。他想。
影子想了很多。想到你是在骗他,想到你是在利用他这个‘影子’。
他想自己或许能成为真正的人,想站在光下,想不再被称作“影子”。
唯独没想——自己会不会后悔。
“……好。”他听见自己说。
你递出的那颗“带他离开”的糖,卡住了他灵魂的裂缝。
他怔怔地看着你,那张复刻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任何人的茫然。
他像一个终于触碰到渴望已久的玩具,却不知该如何摆弄的孩子。
“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清晰。
你收起手,电光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转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走了。”
影子帕洛斯迟疑地跟上你踏入黑洞的脚步。就在身体即将没入黑暗的前一秒,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裂缝曾经存在,如今只剩纯白的虚无。
然后,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
……
凹凸大厅。
说是“大厅”,不如说是一片由元力勉强撑起的光罩。外面是扭曲的能量乱流和不断崩塌又重组的破碎地貌。
空气中弥漫着汗、血、金属和焦土混合的气味,还有紧绷的沉默。
终端上的倒计时鲜红刺眼,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铡刀。
金站在牧天使身边,仰头看着光屏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和人数统计,蓝眼睛里是少有的凝重。
格瑞靠在不远处的断柱旁,闭目养神,烈斩横在膝上。凯莉坐在星月刃边缘,晃着腿,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星镖。
赞德抱臂靠在另一边,绿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淡了许多,只剩下沉沉的倦意。安迷修站在他稍远一点的地方,正低声和艾比、埃米说着什么,眉头紧锁。
更多的人或坐或站,散布在有限的空间里。有些在检查所剩无几的武器和补给,有些在处理伤口,更多的只是望着光罩外可怖的景象发呆。
压抑。绝望像看不见的湿气,渗透进每一寸空气。
直到光罩边缘一阵波动。
伊莱恩率先踏出,紧接着是你。你身后,跟着一个让在场不少人都瞬间绷紧身体的身影——
“帕洛斯?!”佩利第一个喊出声,随即又愣住看向自己身边的帕洛斯,“帕洛斯……?”他皱起鼻子使劲嗅了嗅,“……味道怪怪的。”
真正的帕洛斯默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笑意的眼睛,此刻沉沉地看着那个跟你进来的‘影子’。
影子帕洛斯停下脚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你,
“抱歉,借你影子用用。”你上前一步挡在了影子帕洛斯身前,“或许,我还需要更多影子~”
帕洛斯笑了笑手锤在身侧想要让影子消失,可自己怎么操控那影子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再也不听他掌控。
“下次,再跟踪我,就要和你‘算账’了……”你走上前一步笑着威胁道。
没在理会众人的反应,你径直走向牧天使和金。
“情况?”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牧天使看了你一眼,又瞥向你身后的影子,没多问,只是指向光屏:
“幸存者集结度87%。元力护罩能量消耗预估……还能支撑92小时。”
“外部能量乱流强度在持续上升,侵蚀速度比预计快。神使方面……”
她调出几个模糊的能量反应图,“他们似乎也受到了冲击,但目前没有移动迹象,可能是在……重组?”
“重组?”你盯着那几个高亮的光点。
“黑暗能量、大赛系统残留的元力、还有我们强行重启的部分规则……现在整个凹凸星就像一个混乱的熔炉。”牧天使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他们在适应,或者说,在‘消化’这个新环境,准备反扑。”
“七天……”你低声重复。
“是理论上元力彻底消散,空间结构崩溃的极限时间。”牧天使纠正道,“但如果神使在这之前完成重组并主动攻击护罩……时间会更短。”
你沉默了。
“喂……”赞德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你身侧,目光却锐利地刺向影子帕洛斯,“这家伙又怎么回事?”他没问“这是谁”,直接问了“怎么回事”。
赞德看着你,一副要说法的态度。
一瞬间,几乎所有的视线都聚焦过来。
影子帕洛斯感觉皮肤像被针扎。他挺直了背,试图模仿帕洛斯那种从容的微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他是我带回来的。”你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一个‘帮手’。”
“帮手?”凯莉挑眉,星月刃无声地滑到她手边,“布莱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个……帕洛斯的影子?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反咬一口?”
她的质疑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影子帕洛斯握紧了拳,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想冷笑,想像帕洛斯那样用伶俐的口舌反驳,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发现,离开了黑暗和单独的对峙,站在这片代表着“真实”和“同伴”的光明里,他那些模仿来的伎俩和刚刚被“许诺”的底气,正在迅速蒸发。
就连真正的帕洛斯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凯莉说的话在含沙射影什么他当然清楚。
“我知道。”你回答凯莉,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现在,需要一切能用的力量。“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你抬起手,指尖一缕雷光跳跃了一下,与此同时,影子帕洛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瞬。
“放心吧。”你收回手,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他有什么行动,做出什么举动,我都会知道,也能……”你顿了顿,“确保他无法造成损害。”
大厅里一片死寂。
众人看着你的眼神变得复杂。有理解,有震惊,也有隐隐的不安。你能在影子身上做的事,在其他身上未必不可。这种控制手段,与他们熟悉的你有些不同。
“哼,还真是……准备周全啊。”赞德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别开了脸。
帕洛斯本体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此时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有意思。”
他走向影子,绕着他缓缓踱步,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
“那么……”他在影子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你现在……感觉如何?被承诺了‘自由’,又被套上了新的枷锁?”
“够了。”你出声打断,眯着眼睛审视着帕洛斯,对方摊了摊手配合的闭上了嘴
“牧天使,拜托继续汇报其他情况。统计一下现有战斗人员的状态和元力储备。凯莉,格瑞,我需要你们负责警戒外围和排查内部可能的隐患。赞德,安迷修,检查大厅结构脆弱点,制定应急预案。其他人,原地休息,但保持警惕。”
一连串清晰而快速的指令下达,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影子身上强行拉回现实的危机。
你走到大厅中央一块略微凸起的平台上,转过身,面对着所有聚集于此的人。
光罩外是毁灭的景象,光罩内是残存的力量和无数双望向你的眼睛。
你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你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有疑问,有恐惧,有不信任。”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外界的能量噪音。
“怀疑我,怀疑这个计划,怀疑我们能不能赢……甚至怀疑,留下来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
“我们没有退路了。离开的‘门’,在踏进凹凸大赛那刻,就已经没有了。逃跑换不来我们想要的未来。”
“我也怕死。”你承认得很干脆,甚至扯了扯嘴角,“怕得要命。但比起死,我更怕苟活在一个用无数牺牲换来的,虚假的安宁里,怕将来有一天,连为什么战斗都忘了。”
你的声音微微提高:
“七天!我们只有不到七天的时间!神使想把我们,连同这个世界,一起拖进地狱!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地狱里,把他们先拉下去!”
“为了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的人,也为了我们自己——不甘心就这么完蛋的这点念头!”
你猛地抬起手,指向光罩外那疯狂扭曲的天空:“外面那些家伙,觉得我们是蝼蚁,是养料,是随时可以清除的误差!今天,我们就要告诉他们——”
“我们是误差,是足以崩碎他们整个计划的——最大误差!”
“七天后,要么我们一起站着离开这里,要么……就让这里成为神使永恒的坟墓!”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的大厅里,仿佛有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那压抑的绝望,被一种更原始、更激烈的情绪取代——那是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豁出去一切的凶悍。